她没细说,郭襄也没有追问。因为一路蝙蝠岛的见闻让她心中清楚,苏荷一定遭遇了非常糟糕的事,那些事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她又怎么忍心让对方亲口说出来?
苏荷不说自己被掳后的遭遇,郭襄也不提自己一路经历了怎样的艰险才到了这里。只说自己接到青娘的求救信,才知她被掳走,便一路追查过来。
她知她的痛苦,她也知她的艰险,又何必多说呢?
一切岂非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简单叙完前情,便不可避免地要谈到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个魔窟的主人——蝙蝠公子。
“他是一个瞎子!”苏荷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为何?”郭襄下意识问道,她神情复杂,并非不信,她只是想知道苏荷为何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她是不是在岛上、或者在丁枫那里得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证据?
苏荷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襄姑娘,你身上是否还有火折子?”
郭襄一怔。
她身上确实还藏了一个,在那晚与金灵芝的谈话后,她心中不安,悄悄在身上藏了一个以防万一。那火折子很小,裹在一层油纸里,藏在她的靴子内侧,连上船时的搜查都没有被发现。
她一边弯腰从靴子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边说:“我身上藏了一个,正准备……”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火折子点亮了。
那火光不大,在这小小的石屋里却显得格外明亮。光影摇曳,石壁上的影子跟着晃动,整个房间仿佛活了过来。
郭襄看清了这个小小石屋里的一切,和她眼前的人。
她的目光凝聚在苏荷的脸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还是那张脸。
长时间的不见天日让那张清丽温雅的脸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褪去了应有的红润,只剩下淡淡的灰白。
然而曾让郭襄印象深刻的、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带着倔强的眼睛却不见了。
她的眼帘被人用某种手法奇异地缝了起来,针脚细密而整齐,却残忍得令人发指。那缝合的痕迹还未完全愈合,周围的红肿尚未消退,让人一看便不自觉联想到当时的痛苦——针尖穿过皮肉,线在伤口里来回拉扯,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而那个人只能忍着,一声不吭。
愤怒、怜惜、自责……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郭襄胸中激荡,却又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
她拿着火折子的手也止不住颤抖起来,火光跟着晃动,在石壁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而被她注视的苏荷,那张苍白的、令人心碎的脸上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在石缝里开出来的小花,没有土壤,没有阳光,却倔强地绽放着。她像是看得见一般,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郭襄拿着火折子的手。
那手冰凉而干瘦,却有力。
然后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为郭襄拭去眼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襄姑娘,请不要为我流泪。”
苏荷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她感受到郭襄的眼泪落在自己指尖上,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她又摸到她的左手上缠着布,猜到必是受了些伤。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突地一暖。
她其实并没有想到郭襄真的会来到这里,毕竟自公孙大娘伏法后,她们就未再见了,她是女侠,她是民女,本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不出意外,她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所以她又怎会知道自己失踪呢?
她无数次告诉其他姑娘会有人来救她们,告诉她们不要放弃希望。既是为了让其他姑娘不要绝望,也是为了让自己相信——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们,还有人愿意为她们冒险,还有人把这世上的不平事当成自己的事。
可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快不信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岛上,在这日复一日的黑暗和折磨中,希望是最奢侈的东西。它像一根蜡烛,你点亮它,它照亮一小片地方,可风一吹就灭了。你只能再点,再点,再点,点到手指都烧焦了,也不敢停下来。
然而,她竟真的来了!
刚才在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的名字时,苏荷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以为自己又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梦里有人来救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每次都在快要逃出去的时候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这张冰冷的石床上。
眼前的女侠为自己报了父仇,她本就是自己的恩人,现在她竟又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了。
老天呀,对她如此残忍,却又如此厚爱!
“对……对不起……我来迟了……”
郭襄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心中难过万分。如果她能早一点查到线索,早一点找到蝙蝠岛,早一点来到这里……
“不!”
苏荷摇了摇头,她松开了郭襄的手,退后一步,像是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端正一些。她虽然看不见,却把脸朝向郭襄的方向,那缝合的眼帘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襄姑娘,你能来,已经是……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为我报了父仇,如今又冒死来救我。这份恩情,苏荷此生此世,无以为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下去。然后她挺直了脊背,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郭襄曾经见过的神情,那是她跪在衙门口时,虽然眼眶通红,背脊却挺得笔直的神情。
“但希望你不要为我再流泪。”苏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坚定,“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着我哭泣的。我这条命,是父母拼了命让我活下来的。我发过誓,我绝不轻易轻言放弃!”
“所以襄姑娘,请不要为我流泪了,我活着见到你,已经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