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对某些人是阻碍,对另一些人则是工具,乃至主场。
“咔嚓。”
一声机括轻响,并非触发陷阱,而是解除。
王怜花的手指从一面看似天然的石壁凹痕中收回,指尖拈着一枚沾着石粉的细小铜管,管口还残留着些许刺鼻的药末。
“啧,‘摄魂音’,配合回音壁,倒是会偷懒。”他随手将铜管捏瘪丢弃,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脚边,是几个穿着与石壁颜色相仿灰衣、面上带着面具的男子,此时已失去了意识,面具下的脸还残留着惊骇,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从藏身的地方里揪出来的。
而更远的地方,却是躺着一大片穿着黑衣的尸体。
花满楼静立一旁,敏锐的嗅觉让四周浓厚的血腥味一直刺激他的鼻腔,那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想到王怜花说的这些死士早已服下了剧毒,注定了死亡的结局,他不由暗暗叹息。
对这蝙蝠公子的狠辣的认识再深一分,更对独自而去的郭襄担忧不已。
但他也深知越急越乱,因此嘴上并不说。
他只是微微侧首,听着残余的、渐渐平息的虚假哭喊回声:“王兄好本事,此物一除,耳中清静多了。”
“雕虫小技!”王怜花冷哼一声,踢了踢那被俘的配音者,“搞出这么大阵仗,核心机关却粗糙得很。这蝙蝠岛的主人,心思都用在摆弄人心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上了。”
“或许……”花满楼微微垂眸,“黑暗才被他当作最大的武器。”
王怜花神情一动,偏头往花满楼处瞥了一眼,却没接口,反倒又环顾四周,敲敲打打很快锁定了一处看似死路的石壁。
“这里,后面是空的,有风。”
他上前摸索片刻,在某处一按一推,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陡峭石阶,更浑浊但也更鲜活的空气从下方涌上。
“下面,才是正菜。”王怜花当先步入。
花满楼随后跟上,脚步依旧平稳。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陡峭的石阶上沉默下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来到一处更为开阔、人工修凿痕迹明显的石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郭襄曾闻到过的、那种复杂颓靡的气息。
王怜花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很清晰:
“喂,瞎子。”
花满楼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只是望向他。
“你不声不响的,”王怜花继续道,语气仿佛探讨,又仿佛带着审视,“难道没觉着这位藏头露尾、恨不得全天下都黑黢黢的蝙蝠公子……有些……”
他没说完,“呵”了一声,才接着道,“你心里,就没什么想法?”
他问得直接,甚至无礼,因为他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猜想。
花满楼沉默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然后才缓缓开口:“他,很骄傲……也很痛苦。”
“也许……比起表现出的憎恨光明……他……”花满楼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更憎恨黑暗。”
王怜花哼笑一声,悠悠开口:
“憎恨黑暗,所以将所有人都拉入黑暗。”
“乃至成为黑暗……”
“有意思……呵……”
他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那是脚步声,很轻,却不止一人。他没有理会,在摸了摸袖子里的香囊后,才偏过头,朝花满楼的方向看去。
“所以这个人……”他缓缓道,语气里的玩味淡了,多了几分认真。
“他是……”
*
“他是一个瞎子!”
苏荷斩钉截铁地说道。
“瞎子?”
在黑暗中,郭襄默念这个词,神情非常复杂。
在没见到苏荷时,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和汹涌的情绪,但当真正见面时,却没有说太多。
因为千言万语,都是多余。
此时此刻,在远离中原千里的孤岛之上,郭襄来到这里,还用多说什么吗?
她来了,便足够了。
苏荷原本激荡的情绪在石门打开、在黑暗中摸索着与郭襄两手相握时,一下就平静了下来。像是一场漫长的风暴终于过去了,海面重归安宁,虽然船已千疮百孔,但至少,还浮在水面上。
她们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没有任何尴尬,只有两个人都需要的那一点点平复心情的时间。
然后苏荷便淡淡几句说起自己被掳走的经过,她说得很简单,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她并没有详细描述自己经历了什么,只是说那天夜里被人从家中带走,醒来时已在船上,再醒来时,便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