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深,也总有底。
再暗,也总有光。
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郭襄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紧握细索的左手掌心更是火辣辣地疼,即便有布条缠绕,高速摩擦下也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渍将布料与皮肉黏连在一起。
她不敢耽搁,摸索着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用牙齿配合右手,勉强将药粉撒在伤处。药粉刺激伤口的瞬间,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未吭,快速用干净的里衣布条重新包扎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活动,便凝神辨识方向。
楚留香他们滑车滑向的方向是唯一的指引,她定了定神,朝着滑车消失的方向,小心翼翼走去。
脚下的路似乎经过粗糙修整,不像上方天然洞穴般嶙峋,却依旧黑暗无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侧耳细听,似乎隐约听到远处有细微的、混杂的声音传来,她顿时精神一振,脚下步伐加快。
又走了一阵,那隐约的声浪逐渐清晰,化作了更为具体的气味,率先扑面而来。
先是酒气,烈酒味道,虽然醇厚,但大量挥发在空气中,仍有些刺鼻。
接着是油腻的饭菜气味,混合着肉食久置后微微的馊气。
然后,是一阵阵浓郁的脂粉香气,甜腻得发齁,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与酒臭、饭菜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颓靡又窒息的复杂气息。
郭襄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紧蹙。
这气味……与她记忆中的任何江湖场所都不太一样,不是酒楼食肆的烟火气,也不是客栈驿站的人气,这气味更浑浊,更绝望,像是所有不堪的东西被闷在罐子里发酵后的味道。
更像是她因好奇偶然踏入过的秦楼楚馆,可那些地方至少还有灯光,有丝竹,大堂尚有勉强维持的体面,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这股窒息的气味。
她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凝神细听,石壁冰凉,嗡嗡的声浪从石壁那头传过来。
她颦眉继续往前走,由于在黑暗中,她靠着边,一边走一边摸索着石壁,指尖划过粗粝的岩面,忽然触到一道缝隙,从上到下,笔直而整齐,她顺着缝隙摸过去,摸到了门框的轮廓,是一扇石门。
她将耳朵靠过去,果然听得清晰了:
男人粗嘎的、带着醉意的调笑声,言辞粗鄙下流。
碗碟磕碰、酒水倾倒的响动。
一些细细的、娇柔的,却僵硬的女子应和声。
郭襄皱紧眉头继续往前走,走在另一扇石门旁,她强忍不适又贴过去。
是……另一种声音。
压抑的、从喉间逸出的女子呻吟,混合着□□碰撞的黏腻声响,以及男人粗重的喘息。
郭襄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已然并非全然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
闯荡江湖三年,见识过三教九流,也懵懂知晓男女之事。然而,如此直白、公开、且充满扭曲交易意味的场景,以这种纯粹听觉和嗅觉的方式,粗暴地灌入她的感知,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她的脸在黑暗中倏地涨红,那不是羞怯的红,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恶心与熊熊怒火的灼烧感,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蝙蝠岛上,专门为那些“贵客”准备的、发泄□□的魔窟。那些“销金窟”的享乐,那些“喝不完美酒、听不完秘密”的噱头,说到底不过是这些肮脏勾当的遮羞布。
那些女子,那些发出空洞应和与痛苦呻吟的女子,她们是不是也像苏荷一样,是被掳来、囚禁在这永夜里的无辜之人?
所以,丁枫在外到处采买少女,甚至肆意掳走民女,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像是被投入沸腾的油锅,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同时在胸腔里炸开,冷得发抖,烫得想尖叫。
她想起苏荷倔强的脸,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谄媚的笑容,从来没有过软弱的泪水,她跪在衙门口时,背脊是直的,她站在自家院子里种菜时,腰杆是直的,那样一个人,如果被关在这里,被逼着说出这种话……
郭襄不敢往下想。
她又想起那四个惊恐咬舌的采珠女,她们宁可咬断舌头也不肯多说一句话,是不是因为她们知道,开口之后等待她们的就是这种地方?
她们是不是也遭受过,或者正在遭遇此刻传入耳中的这一切?
该死的蝙蝠岛,该死的蝙蝠公子,那副姿态奇高的野心下,竟做着这种下流无耻的勾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杀意,冲散了最初的窘迫与震惊。
郭襄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柄,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她的目光沉沉,虽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能穿透石壁,穿透黑暗,看到那些丑恶的嘴脸。
她不能只为了找到苏荷就满足,因为她已经站在了一个吞噬女性的黑暗深渊的边缘,看清了它是如何血淋淋运作的。
如果她只救走苏荷,转身就走,那这里还会有第二个苏荷,第三个苏荷,无数个苏荷。
郭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呼吸放到最轻,像一抹幽魂般,贴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既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守卫,又要分辨那无数令人心碎的声音中,是否有她熟悉的那个。
她的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这里,就是蝙蝠公子那所谓销金窟野心之下,最肮脏的脓疮。
而她,郭襄,已经下定决心要亲手把它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