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说完不甚在意,心里仍放在这险恶的石道上,和蝙蝠公子还会使什么机关阴谋上。那丝怅惘如轻烟掠过心湖,旋即被眼前浓重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压散,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花满楼与王怜花却不同。
她说得含糊,然而在经历过那场奇异观影的两人心中,已足够拼凑出清晰的答案。
是那年,她十六岁生日那年。
那是她人生中最盛大的一场生日宴。
那位神雕大侠杨过,为贺她生辰,广邀天下奇人异士,有人送奇珍异宝,有人送灵丹妙药,有人送神兵利器,皆非凡品。
她腰间这救命的钩索,与王怜花此刻怀中那枚温润的黑玉镯一样,不过是那场盛大烟火中,溅落的一粒星灰。
那份心意,那份排场,让人至今印象深刻。
花满楼心中并无嫉妒的刺痛,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惜。那怜惜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郭襄,怜惜她曾那样真诚热烈地付出过真心,也怜惜那真心寄托于一段无望的人。
但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占据她的过去,亦非抹去那些痕迹。他只希望如此时一般,站在她身边,于这无边险恶的黑暗中,做她可以倚靠的耳朵,做她身后无声的支撑。
说到底,那些礼物再精巧珍贵,终究是死物,而活生生的人,此刻的同行与守护,才是黑暗中真实可握的温暖。
而且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那一点怀念,和……那一点点释然。
他忽然想起百花楼里那些花,有些花开了就谢了,有些花谢了还会再开,而有些花,无论还会不会开,都让人记得她盛开时的模样。
于是,花满楼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那确实巧了,这件礼物,救了我们三人的命。”
王怜花却不同。
他的手不知何时探入了袖中内囊,指尖触到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黑玉镯,质地温润,却坚硬无比,是难得的奇物。他摸到那镯子时,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镯子是在合芳斋的后门,郭襄一时生气,怪他瞒着她陆小凤就在隔壁,气呼呼地丢过来的。
郭襄向来大方,王怜花没有主动还,她也没有主动要回来。于是这镯子便一直留在他怀中,像一枚无言的凭证,说不清是谁欠谁的。
此时此刻,这黑玉镯与郭襄腰间那冰冷的铁丝,仿佛隔着时空产生了某种令他极为不悦的关联。都是那个人带来的,都是因那个人而存在的“纪念”。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心情不好时才有的细微表情。
好在火折子已经灭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不再言语,只将手抽出,仿佛那玉镯突然烫手,连带着那个位置都隐隐灼人。
郭襄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望着前方依旧漆黑一片的通道,眉头微微皱起。
这毒潭只是第一关,那蝙蝠公子既然能把水母养在通道里,就绝不会只有这一道关卡。前方还有什么?毒雾?暗器?陷阱?还是更诡异、更防不胜防的东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短剑的剑柄,那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了一些。
“继续走罢。”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警惕,“这毒潭耽搁了不少时间,不知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们。”
花满楼点了点头,重新走回最前面,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仿佛这黑暗与危险不过是寻常风景。
王怜花随意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懒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是那个万事不挂心的千面公子。
三人继续前行。
郭襄走在中间,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光亮、任何可能的声音,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动静。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打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
也不知走了多久。
脚下的地面渐渐从湿滑变得干燥,空气里的腥气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通道似乎在变宽,脚步声的回音越来越明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旷的大厅里。
花满楼忽然停下。
他侧着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倾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
郭襄和王怜花也立刻停步,屏住呼吸。
“好像有什么声音。”花满楼低声说。
两人神情一凝,凝神细听。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水滴滴落的回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郭襄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嗡嗡的,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又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呢喃。
声音太小了,小得听不清内容,只能感受到那震动透过空气、透过岩石、透过脚底,一波一波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