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忙冲出船舱,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枯梅大师的房间在最里面,从那里往甲板走,要经过一段不短的走廊。廊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肩,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船灯,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在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郭襄脚步匆匆,路过原随云的房间时,忽然目光一凝。可能因事态紧急,他出来时并没有关紧门,门扇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空隙。
她本无意窥探,目光却不经意地扫了进去。
里面一片五颜六色。
陈设很精致,雕花的衣柜,红木的书桌,铺着锦褥的躺椅,每一样都是上好的木料,做工考究,连桌角的铜活都打磨得锃亮。可那些颜色搭配在一起,却让人不知该从何看起。
大红的帐幔旁边是翠绿的椅垫,翠绿的椅垫旁边是明黄的桌布,明黄的桌布旁边是靛蓝的地毯。每一种颜色都极纯正,极鲜艳,可摆在一处,却像是打翻了染坊的色盘,杂乱得让人眼晕。
郭襄一怔,脚步微顿。
旋即想到,原随云看不见,对颜色自然没有讲究。对盲人来说,只要质地舒服便行了,颜色如何,他根本无从分辨。他挑这些东西时,大约只用手摸过料子,觉得柔软便留下了,从未在意过搭配。
虽这样想,心中仍感一丝怪异。
就像看见一幅画,明明每一笔都极好,墨色浓淡相宜,笔力遒劲有力,可凑在一起就是不顺眼,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只是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并未深究,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她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众人。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水手们跑来跑去,有人拖着缆绳,有人搬着木板,有人往船底方向冲,个个脸色发白,脚步慌乱。
一个管事模样的水手见原随云出来,急忙迎上去,满头是汗,声音都在发颤:“少主!船底被人炸了个洞!”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那水手连忙补充,像是怕少主责怪似的,语速又快又急:“不过发现得早,堵得及时,修补一下倒不至于沉船。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舵也坏了,船走不了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只听见海风呜咽着掠过桅杆,船帆无力地拍打着帆索,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此时身在一片大海上,虽船不沉,一时无碍,然则目之所及未见岛屿,食水总有尽时,若迟迟不能遇到路过的船只,只怕凶多吉少。
楚留香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像是给慌乱的人心压上了一块石头:“毁船的人是谁?此时又在何处?可曾擒住?”
那水手看了一眼原随云,见少主微微点头,才答道:“是个面生的男人,被兄弟发现后,用掌打死了好几个兄弟,然后飞快跳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用掌打死人。
楚留香眉头微皱,能在水手围堵下从容脱身,还能打死人,这人的武功不弱。茫茫大海,跳进水里,又是在夜里,四下漆黑一片,想要搜捕谈何容易。
他目光微沉,没有再说。
众人一时无言,各自想着心事,海风灌进衣领,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人脊背发寒。
郭襄环顾四周,没看到王怜花和花满楼,料想他们还在后舱给采珠女治伤,便转身往后舱走。
走廊里光线昏暗,船身的晃动比平时大了些,想来是失了舵的缘故,被海浪推得东摇西摆,她扶着墙壁走到门口,正好看到两人出来。
王怜花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衣襟微敞,袖口挽到小臂,仿佛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似的。
花满楼跟在他身后,衣袂微动,神色倒还平静,只是眉间带着几分思虑。
“采珠女怎么样了?”郭襄连忙问道。
王怜花没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你问他。
花满楼温和道:“王兄医术精湛,已经保住命了,几位姑娘虽还虚弱,但已无大碍。”
郭襄心中一喜,总算有了个好消息,她转向王怜花,眼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和佩服:“还是你厉害,那些姑娘能遇上你,是她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