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没事了。”郭襄蹲在她身边，声音轻柔得像哄小孩，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没事了，我们不伤害你们，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那女子看着她，眼里满是惊恐，满是绝望，满是不敢相信。

一个如此友善的陌生人。

金灵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郭襄，看着她蹲在那里，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说着那样温柔的话，擦着那些血和泪。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警告。

她想起郭襄说的话：“我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襄抬起头，看向众人，目光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已经明白了。

“她们不会武功。”她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她们定是被人胁迫了，她们背后有人，有人威胁她们，让她们来做某件事。完不成任务，她们可能会遭遇……比死更可怕的事……”才能让她们如此义无反顾自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上，落在那仔细看其实有几分粗糙的皮肤上，又落在那双明显属于劳作百姓的手上。那双手上，有常年泡水留下的白痕，有被贝壳划伤的疤痕，有被渔网勒出的老茧。

“她们是来杀人……还是来干嘛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她们一定……没有选择。”

甲板上很静。

只有海浪声，和那四个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胡铁花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张三也站在一旁，面色难得凝重。

楚留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郭姑娘说得不错，这四个姑娘，水性极好，能长时间屏住呼吸，显然确实是为了生活长期待在海里的采珠女。海底采珠，风险极大。深海之中，暗流汹涌，大鱼出没，一个不小心便是尸骨无存，只有家境贫寒的人家，才不得不让家中女孩成为采珠女。无论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个女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她们这一生，恐怕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

花满楼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怜花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郭襄，看着她蹲在那几个满身血污的女子面前，用那样温柔的动作，擦去她们的眼泪。

又凝视她此刻的愤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少年时。

想起那些被训练成杀手、刺客、工具的人。

想起那些从未有过选择的人。

他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原随云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一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听完楚留香的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深沉又真挚，仿佛发自肺腑。

“竟将无辜女子逼迫至此！”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那愤怒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激烈，也不显得淡漠，“这幕后之人，当真歹毒！”

他转向郭襄的方向，虽然没有焦点，却让人感觉他正看着那里，看着那个蹲在血泊中的少女。

“香帅、郭姑娘仁心，王兄妙手，救下她们性命，实乃大善。”他的语气诚恳，“若非诸位，这四条无辜性命，怕是已含恨九泉。”

他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心怀慈悲、不忍见人受苦的谦谦君子。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她们背后牵扯的，恐怕非同小可。能派出这样的死士，能用如此手段逼迫她们，这幕后之人的势力，必然不小。”

他向郭襄的方向微微欠身，建议道：“以在下之见，既然此刻问不出什么，不如先将四位姑娘妥善安置，严密看护。待到达安全之处，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郭姑娘意下如何？”

郭襄抬起头，看向原随云。

他的脸上满是关切，满是同情，满是真诚。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虽然空无一物，但那神情，那语气，那姿态，都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一个善良的，体贴的，处处为人着想的世家公子。

郭襄点点头：“原公子说得是，先安置她们，等她们情绪稳定了，再慢慢问。”

原随云闻言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水手，“去，把后舱那间大房收拾出来，铺上软褥，备好热水和伤药。”

水手领命而去。

郭襄见此站起身，对金灵芝道：“金姑娘，可否帮忙，把她们抬到舱里去？我们都是女子，照顾起来方便些。”

金灵芝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走上前，和郭襄一起，扶起那个咬破舌头的女子。

那女子浑身颤抖，眼泪还在流，却已没有力气挣扎。她靠在郭襄身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茫然地，恐惧地，被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船舱。

王怜花和花满楼也扶起另外两个。

楚留香扶起第四个。

经过原随云身边时，郭襄脚步顿了顿。

她看向原随云，微微一笑，笑容真诚而感激：“多谢原公子体谅。”

原随云微微摇头，笑容斯文温和：“郭姑娘客气了，是该谢你们才对。若非诸位，这四条性命，怕是要白白葬送在这海上。”

郭襄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原随云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海风吹起他的衣袂，飘飘若仙。那张斯文秀气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柔而慈悲。

郭襄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公子想欣赏张三的快网，有想过会网出这样的四个女子吗？

但这个不想干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看到那张斯文秀气的脸时，在感受到那满身的温润气息时，即便是郭襄也生不出什么恶感。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脑海，专心扶着那女子，一步一步走进船舱。

*

郭襄和金灵芝帮着四个采珠女换上干净衣物，又给她们上了药。

舱房里弥漫着伤药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和淡淡的血腥。阳光从舷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板上，落在那几个瑟缩的身影上。

郭襄看出金灵芝动作的生疏，她听楚留香说过她显赫的家世，想来这样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长大，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