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虚点那摊血迹,缓缓道:“若是他毫不设防、甚至信任之人,趁其不备,暴起发难,以利器直刺要害,亦足以一击致命。”他顿了顿,看向海阔天,“海帮主方才也说,水手并未听到打斗呼喝之声。可见凶手出手极快,向二爷或许连呼救都来不及。”
郭襄暗暗赞同,众人亦是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海阔天眼里含泪,嘶声道:“不错!定是这卑鄙小人暗中行刺!我二弟未加防备才惨遭毒手!”
所以,这艘船上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那也未必!”郭襄心道,即便是不设防之人,又有几人能得向天飞这等老江湖在深夜独自掌舵时,毫无戒备地任其靠近身后要害?
“可船上的人,据在下所知,都与向二爷无甚旧怨,为何要下此毒手?”丁枫像是觉得楚留香的话将嫌疑范围扩得太大,反而于他不利,话锋一转,又将矛头隐隐对准了一人,“倒是勾兄,白日里似乎与向二爷有过几句言语冲突?江湖人火气大,一时激愤,也是有的。”
勾子长脸色一变,尖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那不过是几句口角,我岂会为这点小事就杀人!”
瞧着丁枫和勾子长忽然之间针锋相对、互相指责的情景,郭襄心里感到一阵荒谬的可笑。她不觉微微侧头,和王怜花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目光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不是早知勾子长此番上船,正是有求于丁枫,欲通过他逃往蝙蝠岛逍遥,躲避朝廷与仇家的追捕,倒真要被他们此刻这副急于撇清、甚至互相撕咬的模样给骗了过去。这戏码,演给不知情的人看,倒也逼真。
不知道楚留香是不是也觉得眼前这幕有些可笑,他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丁枫与勾子长的争执,语气依旧平和:“两位不必再争了,在下看来,勾兄恐怕并非凶手。”
“噢?”丁枫目光一闪,立刻凝视楚留香,追问道,“香帅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楚留香唇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缓缓道:“向二爷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江湖,并非鲁莽无智之辈。他与勾兄在酒楼确有龃龉,心中必有防备。夜深人静,独自掌舵之时,又怎会任由与自己有过冲突的勾兄,轻易靠近身后,乃至让其有暴起暗算的机会呢?这于情理不合。”
这话合情合理,丁枫闻言,竟也一时语塞,似乎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楚留香继续分析。
楚留香又虚虚指了下那摊血迹,继续道:“诸位请看这血喷溅的形状与范围。凶手从背后突袭,利刃贯体,鲜血必然向前喷溅。凶手若想一击之后立刻将向二爷推落海中,自身距离极近,纵然身手敏捷,也难保不被激射的鲜血溅到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此刻的衣着,“而从向二爷落水发出响声,到水手们闻声赶来,其间时间极为短暂。凶手纵然来得及将向二爷推落下海,也绝无时间返回舱房更换全身衣物,最多只能仓促脱下沾血的外袍,抛入海中,或者寻个隐秘角落暂时藏匿。”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左右打量彼此身上的衣物。灯光昏暗,但大致也能看清,此刻站在甲板上的人,除了金灵芝只穿着中衣褙子略显单薄,丁枫亦是未曾穿戴整齐的外袍,其余如楚留香、胡铁花、张三、勾子长、公孙劫余师徒三人,皆衣着整齐,并无仓促穿戴的痕迹,更不见明显血迹。
“丁公子,你的外袍不会自己长脚飞了吧?”胡铁花只盯着丁枫,阴阳怪气道。
丁枫面对这近乎指控的质问,神色却异常淡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坦然道:“胡大侠说笑了,在下只是没有和衣而卧的习惯,睡前便已脱去外袍。听到动静,心中焦急,未及穿戴整齐便出来了。”
“不错!我也是睡不着出来转转,当时没有穿外袍!”一直沉默站在外围的金灵芝突然插话道,语气硬邦邦的,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倏地转向郭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因为她们同住一舱,她出门时有没有穿外袍,郭襄是亲眼所见。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郭襄身上。郭襄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仍是少女阿草那副腼腆胆小、见不得大场面的样子,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似乎瑟缩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是……金小姐出门时,走得急,身上只穿着中衣和这件褙子,并未加穿外套。”她说的确是实情。
胡铁花闻言,看了看金灵芝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丁枫,哼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
此时,海面哗啦一声,张三湿淋淋地攀着船舷翻了上来,古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冲着众人摇了摇头,喘息道:“不成……底下暗流太急,什么也没捞着……连片衣角都没见。”
这个结果,其实也在大多数人意料之中。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开始驱散海上的浓黑。折腾了大半夜,凶手是谁暂时拿不出证据,尸体也找不到,众人心力交瘁,气氛僵冷而诡异。
海阔天把张三从海里拉起来,再三感谢,然后对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诸位……都请回吧,天亮……还要赶路。”
众人见状,也知再聚在此处无益,反而徒增猜忌与紧张,便纷纷默默转身,怀着各异的心思,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那狭窄而不再让人觉得安全的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