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袖围裙,一副要展示山阴庾公子从没给任何人见识过的厨艺似的。
庾彦庭继续说明这村的情况。昨天他和寂照跟着陆同光挨家挨户检查患病的幼童,走了三四个幼童病重的家,从哪家出来,哪家里面的人就一片哭嚎。
村民见寂照来了,就要寂照超度他们孩子的亡灵。
经商议,三人分工合作大概是这样的:陆同光带着药箱上门,负责宣布小儿死亡;寂照布坛念经,负责安慰死人的灵魂;庾彦庭这个道士,就搬出拿手好戏,熬一锅驱鬼符水良粥,安慰安慰活人的心情。
祝弥:“……”
有人干正事,有人干诈骗。
所以那个禁止出入的木栅栏是安慰村外人的设施,真是面面俱到。
“多喝点粥总没坏事,”庾彦庭在树下摆出桌案,开始挠头画符,“等会赈粥的时候估计会很混乱。你小心离他们远点。”
祝弥也拿着笔学符咒图样,“哦哦。”
此刻日头尚早,还未到午食赈粥时间,村口人少,但庙宇墙外不知何时立了个一个十岁左右、眼睛很圆的小女孩,焦急盖不住怯生生,朝他们问:“官人,请问陆明公和寂照师父何在?”
“我家阿弟今日晨起就不对劲,刚刚,烧了。”
庾彦庭知道这是又有新的病患了,找人记录了她家位置,病患情况,便告诉她,陆同光正在别处,下一家就去她家。交代信息完女孩并不着急回去,而是沿着墙进了小庙,应该是要拜佛祈愿,可才迈了一只脚入门槛,却忽然脚步一顿,身形僵住了。
庾彦庭笑道:“里边那人无事,没死,只是睡着了。你自拜你的佛。”
祝弥补充:“不要吵到他,很凶的哦。”
女孩害怕地点点头,便进去了。
二人继续画符。
才画了两三张,就有一声还在拐角未露面的长呼响起,“——庾郎!”
“陆县令他——啊,祝郎你们终于来了!”来人是皓云,随声大步流星地出现,看见了祝弥便断了话头匆匆给一个礼节的眼神,然后咽了咽口水,着急道,“——陆县令他总算被打了!连带着寂照师父也差点被打了!”
庾彦庭早有预料地一般,不紧不慢叠好符纸转交给身边人,嘱咐了一些表演符纸烫进粥里的要点和口诀。便带着祝弥跟着皓云走了。
祝弥走在最后一个,倒没犹豫,只是回头往小庙门口望了一眼。
深入村里一路走一路看,她不由得暗自唏嘘,虽说是第一次来,可还是轻易能从规划、规模和建筑看出,这村是夏口县、乃至武昌郡里数一数二的富庶大村。也见过不少荒芜破败的侨村,所以用脚趾头都能联想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个字。
村里十有三四家贴了白色挽联,偶尔经过一些大门敞开或只有矮墙的屋子,还能看见搭设好的灵堂和中间的棺材,低低的呜咽声不绝于耳。皓云领着他们一路走近其中豪华得可称为宅邸的高墙,还没入门就隔着墙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嚎和咒骂声。
靠近大门,就正撞见有人从里面被轰了出来,几步跌下台阶。被轰出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苍白瘦削,落魄寂寥,趴在地上。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里面的人不解气还骂了一句:“不配为人子!枉为父母官!滚远点,庸医!”
又扔出来一个木匣子。
那就是陆同光,和他的药箱。
庾彦庭连忙上去扶他。
他摆手拒绝,站稳后,拍拍袖子,回头看那已经关上的大门,面无表情做着记录:“昨日入夜前高热,撑了十三个时辰,今日辰时去世。”
庾彦庭叹道:“小儿的求生意志很强。”
陆同光盯着紧闭的大门,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忽然又冲上去敲门:“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们节哀。我还是那句话,孩子尸身有异,别停灵,宜火葬——”
话音没落,门又开出一条缝隙,一个扫帚直接狠狠地陆同光的脑袋上来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喝道:“再说一次我就领人把你那县衙掀了,你医死村中数个幼童,等着遭业报吧!”
被敲了一下,陆同光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涨红神色,微微叹气,问庾彦庭下一家求医的名字,还没听完住址,便额头上顶着一块红肿,无事发生一样地朝前走了。
他的背影传来苍凉的声音:“走吧,我知道路。”
祝弥趁机从门缝里看见了寂照的背影,他正跪坐院内,对着几个哭泣的女人念经。
被落在后面的二人低声交谈。庾彦庭说:“同光说这几日诊断下来,每个孩童在离去前那一刻,脉象都不正常,皆是——孤阳外脱。”
孤阳外脱,意味着病人体内元阳颓危,而阴寒内盛,此乃性命大凶之兆。染病的孩子总先是卧床不起,体虚气短,然后一会大汗淋漓一会四肢冰冷,如此缠绵反复了几个时辰,等到陆同光去察脉的时候,再摸出一阵异于常人强烈的实脉,越跳越强,越跳越强,直至孩子“哇”地一声骤然吐出一口鲜血,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这脉象预示着泰极而否,倒像真是陆同光把人医死了似的。偏偏他对这病症给不出任何解释,也束手无策,只劝父母莫要再对孩子冰冷的身体留恋不已,还说这是戾气横行,非火烧不可休止。
看一个死一个,又主张销毁尸身,冒犯儒释道三家的入土为安、救度亡灵指引转世和送魂归自然的丧葬仪式。因为不管从哪一种教义出发,火葬不是“善终”,都无法让还活着的人得到慰藉,这还是天底下人性、心性最受锤炼摧残的群体——失孤的父母。
庾彦庭觉得今日他才被打,也算是借着之前积累的父母官好名声撑到了现在。
庾彦庭又道:“梦成你怎么看?”
逆着光,走在最前方的背影竟暗得看不清细节,只模糊看得个腰杆板直、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祝弥微微眯起了眼,摇了摇头,无声唇语几个字: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