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错:“……”
硬着头皮挟持一个鬼沿着钱唐江做完驱傩仪式。
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最终停在江边,方相氏:“今我使神荼郁垒,十三神兽,代天巡狩,威震邪祟!众傩——!”
众人:“尽退——!”
方相氏:“埋祟——!”
跟着方相氏的命令,侲子把火把扔进钱唐江,一时间火把像是下雨,江水也汹汹发出熄火的声音。
方相氏:“百无禁忌——”
“诸邪回避——!”
“礼成——大吉——!”
——吉个屁!
十二神兽中有几只神兽只觉得自己已沦为鬼祟之流,十分不吉,该跟着那些火炬一起送进江水里洗洗。
回到书院,他们匆匆找了间无人厢房,门一关上,瞪着眼睛面面相觑:驱鬼的傩仪里混入了一只真的鬼,这可怎么办?冒犯忌讳,冲撞天道的先不提,总之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桓错还被死死拽着不放开,鬼正低着头玩他手。
王洵乐按住眉角深呼吸:“……”
还是庾彦庭先缓和气氛,摘下面具,逞强似地一脸不屑:“这傩仪本就是走个过场形式,若真那么灵验,那方相氏也不必请不到晴天而自罚七天绝食,不碍事的!哼,跟着那衰老头走这一圈可真是够慢!”
另外两人想想也是,若真能驱鬼,那鬼早就吓跑了还轮得到冒犯吗?这不还好好的在玩手吗?
便平下心来对着鬼看。
眼前这“祝弥”像是不开智的幼童,又或者是初得人身,喜极而失智,对几人说话全无反应。才发现她半束的头发不知何时又被火烧到了。那这个鬼是何时何处而来的?
至少不在面具上。
桓错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了,因为这家伙从一出门脚就在打滑,他全程不是扶就是拽。仪式也实在是太吵,不知何时她的头发被燎到了,手就悄悄摸了上来。触摸的情境,就和那日母亲附体一样,细细寸寸摸着他的脸。
所以他对这些可怜的鬼心软了,便任凭它摸。
“敢问足下大名?”王洵乐对着“祝弥”问。
“祝弥”转脸看了他一下,“我……”了一个字,声音却哑哑地出不来后续的话。
学着祝弥之前问怀真的样子,又问:“足下可是有何求?”
“我、我……”
鬼还是“我”不出来任何内容。
“我什么我!问你是何人!不愿答就滚出去,把梦成还给我们!”磕磕巴巴的口吻听得庾彦庭没由来地烦躁。
“祝弥”被吓得当即收声。拽着桓错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举起来一下又泄气得放在腿上。
桓错盯着“祝弥”,比另外两人有耐心,何况,他还被它“劫持”了。母亲那日也是哭了许久才能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话。如今这鬼适应人身的模样笨拙得可以说是痴傻,恐怕飘荡的年限比他母亲还久。
“别怕。”忍不住回握了一下它,示意安心。
“呜……”它开始小声呜咽。
“唉!”庾彦庭不爱听鬼哭,咬牙一声嫌弃,甩着袖子站起来,背过身去。
桓错:“能别把你自己的情绪撒到别人身上来么?”
这人今日火气格外重不就是因为王妙一的轿辇一直在仪仗的旁边么。想和人说话又实在找不见由头,急得和一个无辜野鬼发脾气了。
“你想出去见她自便就是,没人把你关在这里。这扶乩不会持续太久。”
听到桓错这话,“祝弥”也一愣抬头看他。
——“洵乐,王皇后有请。”门外有同学敲门,“面具那边也催还了。”
“知道了。”屋内三人对视一眼,王洵乐和庾彦庭出门,留下桓错和鬼。
“你,能说话吗?”
二人面对面跪坐着。
“我、我……”
桓错先摘了自己面具,又准备去摘它的。不料它向后一躲。
桓错:“?”
“这面具是借来的,弄坏了可赔不起。”
他也不知道和一只鬼强调活人的价值观做什么。说完又要摘。
它又向后躲。
“……”
怎么跟祝弥本人似的,说不想戴面具就死倔着不肯戴……嗯?
面具?
桓错的一只手还被它攥着。
手腕稍转,轻巧控住了它双手,用劲把人带向自己。距离拉近后,另一手捏住面具下颌,作势要摘。
“祝弥”的双肩开始在抖,却挣扎不得,堪堪把脸扭开。
“呜、呜……”
面具揭开之际,“咔嚓”一声传来。
“你帮我!”
它终于急急出声,掩饰不住一口轻清的少女音色。
同时,桓错扣捏面具的指节摸到了绵绵的水意,面具以他手为起点,自下而上,一道裂缝突兀蔓延。
咔哒——
面具不摘自落,一张噙泪盈盈的祝弥的脸露了出来,
“你帮我、照顾好小满……小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