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打滚之人不听不理,嘴里一个劲儿嚷着“惠娘、惠娘”,几人慢慢才琢磨出这“惠娘”应该是梁川生偷魂想救的那个死而不腐的女子。
王洵乐回想起刚刚情形,分外诚实:“惠娘她……大约是死彻底了。”
听到这话,祝弥哭喊得更加凄厉。
庾彦庭白了王洵乐一眼,又拍拍祝弥的肩膀:“她不死就是你死了。”
庾彦庭当时一进那林中小木屋,看见满地的灯火和七个主灯摆列位置,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七星招魂灯仪,专给人续命用的。第一次亲眼见到活尸现场,吓得他眼皮直抽。
说起来梁川生去哪弄来这么邪之又邪的手段,招魂符咒的画法、召魂幡的用法、七星灯的摆布,真要让法器法阵生出效果,各种环节谬之一厘都不可能成功。任凭是师父也对鬼神派这些役煞招魂、死人续生的禁术缄口不言,只道违背天意自然之事,避之犹恐不及。
庾彦庭以前也只当鬼神即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道因果,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信徒只需匍匐跪地,等待既定之事发生之时。
可谁知世界上竟还真的有祝梦成这样有鬼视的人,能见未了之事,能偿未竟之念。好像,这人的存在是一枚后悔药。
可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逆天改命吗?
至少梁川生失败了。
转头看见地上的祝弥,因经验不足,意识深受扶乩幻象牵引,致使因果缠身,正为他人执念伤神,泪流满面,胡言乱语。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我的头发怎么一股焦味!”她发现自己披头散发,又生出新的伤心事。
“这你得怪桓灵玦,拿烛火当仇人似地,一踢就烧到旁处。”庾彦庭回,转而对上另外一人,“叫你灭灯不是叫你放火。”
桓错:“烧到经幡的那脚不是你踢的么?”
“那就怪你马技那么差!把我们梦成的头发颠散了!”庾彦庭飞速改口。
桓错不着急回嘴,想起什么似的,先把玉簪塞进祝弥的手里,物归原主,然后慢慢卷起袖子回应挑衅:“走吧,我看你也别睡了,院外打一架。”
庾彦庭摇头拒绝,只道夜色太深。
祝弥不理二人,抱着玉簪和一捧头发依旧在呜呜咽咽。
众人无语,暗道:这扶乩后遗症怎么这么麻烦。
“喂喂,祝梦成,”庾彦庭凑到祝弥眼前,似笑不笑地盯着,声音异常肃穆,“别光顾着哭嚎惠娘,你就不好奇梁川生去哪了吗?”
祝弥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含泪的眼睛忽然凝住,安静等他说话。
“他逃了。”
庾彦庭说,“趁我们料理现场,不知还怎么使了符,忽然所有灯火黑了一瞬,还绑着手人就不见了。我们追出去一看,只听‘扑通’一声,那河水白天看还没什么,晚上好像住着凶神恶煞似的,他倒也敢跳!”
纵使桓错的刀在他肩上豁了一个大口子,一道血迹还是通向了黑黢黢的江水里。
庾彦庭又说:“你可知你牵扯进了什么吗?那可是七星灯仪,孔明也用过的那个!也不知是托了你的福还是那梁生的福,我们三个王庾桓真是见大世面咯!”
传说百年之前,诸葛孔明为实现伐魏大计,向天再借十二载点起了七星续命灯。在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主灯却被魏延匆匆入帐的步风扑灭了。续命失败的孔明无奈只叹:生死有命,不可挽也。
因为七星灯仪的七主灯和四十九辅灯一旦点燃,经咒念起,只有灭和不灭两种情况,若天意有,纵使天降暴雨,灯也会连烧个七天七夜,反之灯以任何情况灭了,则是天意无,休要再提。
而梁川生的这个七星灯更邪,主灯的火是阴蓝色的,尸体上方旋转的召魂幡下,隐隐有几颗黑蓝色鬼火或明或灭,分明是炼魂返生之术!
祝弥冷静一些,低下头被头发包裹,哭答:“我们好多人抱在一起,一起变成惠娘。”
又是一轮无限循环的“呜呜呜呜呜呜”和“惠娘惠娘惠娘惠娘”哀嚎……
三人默默捂耳朵:……
刚刚控制住梁川生的混乱间,他们扑灭了满地的七星灯,烧了无风自转的召魂幡,最后还发现了活尸身下的招阴役鬼符,破符之后,顷刻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活尸慢慢变腐尸。
原本一个身着薄薄寝衣、似在安睡的鲜活女子慢慢变黯淡,最后变成一个不忍直视的腐败模样。
三人也着实吓到了,不敢多言,手忙脚乱东拼西凑,勉强凑出一件薄布盖住她。
毁了一切不对劲的东西,祝弥却迟迟没有醒来。他们不敢深入追捕,商定着先回比较近的书院学舍,轮流守夜盯着,以免还有意外。
现在,被突然醒来的祝弥这么一闹,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困意全无。
庾彦庭看着哭累了逐渐变成安静默默抹鼻涕眼泪的祝弥,眼神又不怀好意跑到某人身上:“烧到梦成的头发就算了,不是叫你看好梁川生吗,他怎么逃了,啊?姓桓的全责!”
熄灯那一瞬间,像是有危险来临,人人都扑向了第一个想到的东西,桓错去把墙角靠着的祝弥抱了起来,王洵乐抢下纳了数个活魂的召魂幡,又挡在女尸面前,而庾彦庭,一个熊抱扑在案几上。
桓错:“你不大喊那声‘不好’,我也不会离开他。”
王洵乐回想起庾彦庭当时对那张案几上的东西痴迷得像是见了什么不可说的小人图,听不下去了:“我看有人见到满地的阵法符箓,恨不得当即拜那梁生为师——”
“不是!我当时是在看这个!”庾彦庭从怀里掏出两张没烧尽的书页,“这个你们见过吗?”
他当时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后知后觉梁川生在趁乱借火烧毁案几上的东西,只及时在火中抢下某书的底页两张。
一张上面无字,是几个点点组成的图形。另一张只有残文首句,几行竖字写着“昔者共工”、“周之山天柱”、“星辰移焉地”。
桓错接过看了看摇摇头:“共工?鬼神派也信这种上古故事?”
王洵乐念了两遍,倒是觉得后面的文字耳熟,应该是在哪看过。
庾彦庭:“说实话,这些东西我师父都不一定全知晓。这个梁生,来头不简单。”
祝弥慢慢恢复了过来,提起一捧散发着焦香味的头发呆呆插嘴,问众人,“……这该怎么办?”
古人头发短了一撮该怎么办?她怕自己胡乱操作,冒犯忌讳。
桓错拿出刀,接过发尾,不以为意,“削平即可。”
刀刃比上烧焦发梢之处,看着眼前人,等她一个许可。
祝弥点头。
一截发丝便脱离落入他手中。
起身处理头发,桓错回来时又从身上掏出一个东西:“对了,还有这个。”
是一条白色细带。
但除了祝弥之外的人顷刻噗嗤笑出声。一向最有礼节有边界的王洵乐都在捂嘴抖着肩膀。
顶着三人异样的神色,祝弥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