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洵乐羡慕:“世家子弟无不修剪成芝兰玉树,梦成倒像是野草丛生,生机勃勃。”
祝弥心道:对,就你嘴甜。
赶至书院,休沐日院内格外清静。藏经阁不知被何人上了锁,几人正犹豫破锁的方式,桓错袖中抽刀,削铁如泥,锁环落地。看得祝弥眼皮跳跳。
一进门众人便感到阴冷气息铺面,有人更是直接以背示人,像是在回避什么。
“如何?”桓错回头问。
“有鬼……之前还没有的。”祝弥低着头。
她视野中,很庞大一坨黑气浮空于上方。
庾彦庭解释,正如因果相生,鬼魂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生人的思念和亡者的执念相互缠绕形成连结,这便是鬼魂的脐带。除了祝弥这种少见能见鬼的,其余人只要不惹上什么纠葛,这辈子都不会理解鬼魂说。
于是他把她转过身来:“所以它害不到你头上的。快指指源头在哪。”
祝弥眼前一片流动的黑雾,朝上指了一下最浓郁的中心之处。而别人眼中看清那道横梁,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
庾彦庭踩在书桌上跳看一眼,皱眉:“是招阴役鬼符。”
上面是一道黄符,一只笔透过符咒倒插在梁中。紫毫长锋,笔杆盈润有光。
桓错抬头:“那笔好眼熟……不是洵乐的吗?”
庾彦庭在桌子上叠起椅子,说:“此符分为两联,上联招阴,下联役鬼。我看这道横梁就是当年吊死怀真的地方……是谁这么有求于鬼……”
招阴符在凶魂的命丧之处,役鬼符在王季林的肚子里。布符人在某处发动夺魂咒,连结便生成了。
正说着,他就要拔下那只笔。
“彦庭,不要!”祝弥忽然大喊。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扑通一声,进了藏经阁就未言一语的人轰然倒塌。
“洵乐被缠成木乃伊了!”祝弥挡到前面,想阻止黑气勾连晕倒的王洵乐,但黑气尽数穿过她,钻进王洵乐的身体。
桓错不知该怎么办,便在祝弥身旁站定,她挡空气,他就当人墙。
庾彦庭掏出口袋里的一切防身小道具倒垃圾似地王洵乐身上倒,意有所指,说:“看不见就不要学人瞎凑热闹,很搞笑。”
桓错无语:“你把他砸晕的吧。”
庾彦庭还在掏和扔:“总比你干站着强。”
桓错:“总比帮倒忙——”
“嘘——”
祝弥打断两人拌嘴,只凝眉细看空气,又回头看王洵乐,反复几次,最后对着空气喃喃:“什么……我要怎么和你说话……”
静下心来,发现鬼魂缭乱的身形其实乱中有序,深呼吸几下,思绪顺着黑气的纹理走,最后跪坐下来,抓起王洵乐的一只手,黑气跟着缠上来,眼睛一闭,入定了。
再一睁眼,她站在了王家大门前。
只不过白雪纷飞,墙门黯淡。抬手看手,晚春薄衣,丝毫不冷。
高墙墙角有人衣衫褴褛,缩成小小一团。一个毛茸茸的白润小公子从门内出来探望又回去,再出来时带着两名家丁,墙角的可怜人就被抱回了门内。
大门关上。
祝弥穿门而入,时光转瞬,冰雪消融,粉花新绿,还有白玉兰的枝桠随风拍窗。
远远望见书房内两个童子一立一坐,叼着一只笔摇头晃脑。
又一阵大风刮过,祝弥眯了眯眼,转眼来到书院学堂里,摆设细节不似她所熟悉的,有些陈旧。
那对书童和学子长高了一些,坐在第一排,悬腕运笔好不认真。
祝弥一抬眼看见讲台上的人,不由一惊,竟是自己祖父。气健神朗,比现在年轻约个二十岁。
很快书童学子分开,一个往朝堂,一个去市井。
祝弥跟着书童走,眼见着他背影穿梭于酒楼茶肆、渔家码头、春耕农忙、荒郊野岭,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褴褛,忽然之间,明朗的景色不再,乌云压低,硝烟四起,黄土地里出现了残垣白骨。
书童弯腰捡起半段折戟,开始奔跑,趟过长江水,匍匐在山顶,最后冲进大帐,再出来的时候书童穿上了甲胄,变成了将军的威风凛凛模样。
再后来,盔甲上的血越来越多,折戟只剩寸短,将军继续往前走,不知何时,他一手短刃,一手玉笔,背影颓落,行至钱唐书院。
天上又下起了雪。
她来到藏经阁里,将军和山长于一片狼藉中,似从前辩经,最后短刃刺入山长胸口,将军悬起白绫,踢掉凳子,手中的笔掉落,滚落几圈,物归原主。
浓烟四起,有火从典籍中升起。燎燎火势,攀上柱梁,斗塌顶陷,最终却是白茫茫的大雪弥漫了视线。
“父亲——!”
一阵马蹄声急急赶来,一声凄厉呼嚎划空入耳。
一切归于寂静。
祝弥闭上了眼睛,沉气张口:“怀真,你有何求?”
空谷回响凝聚成人声,清晰入耳:“怀真所求之事生前已尽力,无求。门阀杀晋*,非杀我也。”
祝弥冷笑一声:“那季林之死是为何?”
“只恨没屠尽门阀,没焚尽经典。留得这种药溺蠢材也配当什么先生,简直世风日下,哈哈!”
“那又为何杀静源?他救你性命、开你心智,再生之恩,莫大于此乎?”
祝弥见过学子笔下的留款:王静源。那便是怀真的主人,王洵乐之父。
“天将崩坏,社稷败乱,民不聊生,个人恩事小。他殉忠,我殉志。立场不同,不觉有事,无甚悔矣。”
“如此豁达开阔,又为何弥留人间久久不去?”
声音沉吟几番,说:“非我意也,黄毛小儿不放我。”
祝弥赫然回头,看见怀真的鬼魂黑气缠绕着躺在地上的王洵乐,黑气袅袅千丝万缕竟是从他身上而起!
“什么,洵乐身上的鬼魂竟是你……不该是他父亲么……”
“哈哈哈哈,静源自在清闲,甩手也潇洒,我还是品不得门阀世家的林下风骨,一辈子的操心命。”
贪嗔爱恨。执念在活人身上,死去的鬼魂竟是被选择的那个。
那个雪天,王洵乐晚了一步,看见父亲惨死,恨比恸强烈,上身的鬼竟是怀真吗?
祝弥低头:“……需要我转交什么话给洵乐吗?”
空荡一声震耳笑:“其父无言,我有何言!庸人自扰便自扰,快放我走罢!”
祝弥:“……”
须臾,一切归于平静,她不知如何离开境界,心下陡然大恸。这个时代果然还是不属于她,他们多的是舍生而取义的东西。而祝弥认为生命至上,她最怕死。
平息许久,回头,王洵乐不知何时已端坐在后方,低着头一脸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