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浑身一僵,掌心瞬间冒出冷汗,铁刀的冰凉触感传来,让我勉强保持镇定。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陈老爷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调查过我?
我强作镇定,垂首答道:“小人当年逃难而来,身无分文,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恕罪。”
陈霄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让我背脊发凉:“恕罪?倒也不必。只是我好奇,一个普通的逃难书生,为何会懂野外生存的技巧,还能在山林中独自存活许久?甚至……”
他的话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掌心的老茧上 —— 那是半年来练刀留下的痕迹。
“甚至,手上还有常年握刀的老茧?”
我心里猛地一惊,指尖不自觉地微蜷,心底暗忖:果然,陈氏家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文尔雅、与世无争,能这般轻易看穿我的掩饰,底蕴定然深不可测。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定了定神,缓缓抬眼,正正经经看向眼前这俊美出尘的陈公子——他衣袂轻垂,眉目清俊,周身自带一股温润却疏离的气度。
片刻后,我缓缓展颜一笑,眉眼弯起,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子。”我的话音刚落,便见陈公子身形微顿,眼底似乎晃了一下神,那失神虽只是转瞬即逝,却被我当即捕捉到了——毕竟这具身体的颜值本就不低,眉眼含俏,这般毫无防备地展颜一笑,想来是猝不及防晃了他的眼。
我心中暗自了然,面上却未露半分破绽,依旧笑咪咪地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继续说道:“不瞒公子,小人实则是失了忆,醒来时便孤零零躺在清溪谷的空屋里,周遭无一认识的人,茫然无措。后面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承蒙陈家之人收留,才得以在陈家安身,与陈家结了缘,才有了公子口中那些过往。小人真的不是什么敌人,对陈家绝无半分歹意。”
陈公子并未立刻应声,反倒敛去了周身的温润之气,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了好半响,那双清俊的眸子里满是审视,似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辨明我这番话里的真与伪。我依旧维持着那副笑咪咪的模样,神色坦荡,眼底未藏半分慌乱,任由他打量。这般僵持了片刻,许是见我神色未有半分闪躲,他终是松了神色,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疏离的平淡,淡淡道:“退下吧。”
我心中一松,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连指尖的紧绷都舒缓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恭敬,微微躬身应了声“是”,便立刻转过身,脚步轻快却又不失分寸地快速退去,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人倍感压抑的地方,快步折返陈府,寻个僻静处好好缓一缓这提心吊胆的片刻。
这般平静无波地过了几日,陈家的管事忽然寻来,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传陈老爷的话,召我去前厅问话。我心中虽有几分诧异,却也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跟着管事快步前往前厅。
到了前厅,陈老爷正端坐于上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周身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我起身回话,缓缓开口道:“阿余,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事与你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和,“公子近日对你颇为留意,想让你去他身边伺候,依旧做书童的差事。”
我闻言一怔,心底泛起几分波澜。陈公子乃是陈家嫡子,身份尊贵至极,能去他身边伺候,可比在陈老爷这旁支麾下当差,前途好上不止一筹,这一点我岂能不知。要知道,嫡公子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个书童,也远非旁支麾下的差事可比,一时间,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我垂着眼眸,指尖微捻,沉默着思考了好半天,才缓缓抬眼,神色坚定却依旧恭敬地说道:“回老爷,小人多谢老爷与公子抬爱,只是小人心中早有打算,只愿完成当初与陈家签下的三年合约,合约期满,便另有安排,不敢耽误公子的差事,也不愿占了这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陈老爷闻言,并未立刻动怒,反倒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深邃,似能看透我心中未说出口的心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诫,也藏着几分惋惜:“阿余,我知道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心性沉稳,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浮躁,也不贪慕虚荣。只是你要想清楚,能去嫡公子身边当差,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老话常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更何况是我们陈家嫡公子身边的人,你若在公子身边做得尽心,将来未必不能被陈家推荐入仕,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彻底摆脱如今的困境,往后能有个依靠。”
听着陈老爷语重心长的劝诫,我心中微动,知晓他是真心为我着想,可早已定下的心思,终究难以动摇。我依旧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却坚定:“多谢老爷提点与厚爱,小人铭感五内。只是小人心意已决,无论将来被安排到何处当差,都只会恪守当初的约定,做完这三年合约,便会自行离去,绝不贪恋陈家的恩惠与前程,也不愿耽误公子的前程。”
陈老爷看着我,见我神色未有半分松动,眉眼间满是执拗,知晓我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缓缓道:“罢了,你的性子倒是执拗得很。此事我做不了主,我会将你的心意如实上报给公子,由他来定夺。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吧。”
第二日清晨,陈老爷便亲自寻到了我住处,神色平和地传了话:“阿余,公子已然应允了你的请求,虽让你去身边当差,却也不勉强你逾矩,只是眼下需你随他同行,即刻便随车队启程吧。”
我闻言心中一凛,虽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这般仓促。当下也不耽搁,快步回到住处整理随身行囊,将这几日存下的工钱、平日里赚的小费一一收好,又取出那柄自己花钱打造的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刃口锻打得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粗韧的麻绳,握在手中沉稳有力,是我平日里防身的要紧依仗。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斜挎在后背,用宽大的衣袍轻轻遮掩,既稳妥又不引人注目,避免太过张扬。
我身上穿的衣服,与时下寻常书童、仆役的装束略有些不同,特意让人将腰身、袖口及裤脚都做了加紧处理,褪去了冗余的布料,穿在身上利落干练,行动起来也无半分牵绊。这般收拾妥当后,再看镜中模样,身形挺拔,眉眼清亮,周身没有半分书童的文弱之气,反倒透着几分利落劲,倒更像是常年随侍在侧、时刻戒备的侍卫,而非伺候笔墨的书童。
收拾停当,我提着简单的行囊出门,快步赶往陈府门前的车队,静候启程,心中暗忖,往后在陈公子身边当差,怕是又要多几分谨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