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明亮的玻璃。”

初三教室里，老师温和的嗓音和风扇摇曳的响声，给洛杉矶的这个午后增加了一份倦懒。

黑板上挂着一幅美人鱼油画，画中的人鱼托着长长的蓝色鱼尾，低垂的眼睫上泪珠缀挂。

蓝瞬洺无意识地转动手中的笔，思绪随故事飘向遥远的海底。

隔着一列座位，孟韶洸瞟向左侧，目光越过横在中间座位的人，落在转笔的人身上。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蓝瞬洺的侧脸上，午后慵懒的空气都变得那么美好。

“美人鱼公主为了能与心爱的王子在一起，不惜用自己的声音换取人类的双腿，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啪嗒——滋噜滋噜——

蓝瞬洺手中的笔不经意滑落，轻轻滚到孟韶洸的脚边。

当笔掉落的那一刻，孟韶洸的视线与蓝瞬洺的不期而遇。

蓝瞬洺看着孟韶洸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让他帮忙捡起笔。紧接着，他该遵循同班同学的默契，将笔递给中间的同学，由中间同学传给自己。

但再要用唇语做出请求时，蓝瞬洺却又感到一丝尴尬。虽然同班了三年，但他和孟韶洸却交流不多。他不那么好意思开口。

这时，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打破教室内的宁静。孟韶洸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笔，站起身，走向蓝瞬洺。

“给。”他将笔递给了他。

蓝瞬洺接过笔，给他一个感谢的笑：“谢谢你。韶洸。”

孟韶洸的眼皮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叫错了？”蓝瞬洺问。

“没。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所以感觉很微妙。”

蓝瞬洺轻松地笑开来：“原来是这样。我们好像是没怎么说过话，所以你奇怪也正常……那，那个，以后我们多多交流吧？”

孟韶洸唇角弯起一个微笑：“好。”

01

高一教室内，临近开学的前一天，教室里空无一人。

讲台上贴着座位表，表格第二列末排，工整地印着SM.LAN和一个陌生的名字。孟韶洸将LAN旁边的名字涂黑，写上SG.MENG。

高一年开学日，空气中弥漫新学期的期待与不安。蓝瞬洺坐在教室一角，目光在新发的课本和教室里的同学们之间游移。

身旁的座位依然空着，他的未来同桌是个未知数。讲台上贴着座位表，但他并没来得及去看。

给新课本写上自己的名字，一一写完的时候，蓝瞬洺旁边座位的椅子被人拉开，他下意识抬头看去，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孟韶洸把书包放下，向他微笑着：“你好，蓝瞬洺。”

“我的同桌是你啊。”蓝瞬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我们居然被分到一个班级，还是同桌。”

“是啊，我也很吃惊。”孟韶洸的语气一点没吃惊的感觉，他坐下来，将书包放进抽屉里，“未来三年，继续多多交流吧。”

“好啊。”蓝瞬洺不自觉转动手中的笔，这个习惯还是没改，“说起来，我们初中同班了三年，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只记得……初三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课说过话。”他提起初中的时光，试图尽快和新同桌熟络。在蓝瞬洺看来，当过三年同学的人，不该这么陌生。

“我们在那之前也说过话。”孟韶洸说，“是你忘记了。”

蓝瞬洺皱了皱眉：“是吗？”他确实不记得了，“哈哈，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

孟韶洸眸面波光映着他的笑：“嗯。”

这天以后，蓝瞬洺和孟韶洸经常一起吃午饭，午间活动时，两个人一起在操场，一个看书，一个练吉他，时常待在一起。

但他们并非只有彼此一个朋友，蓝瞬洺参加很多社团，结交许多新伙伴。孟韶洸总是在教室里埋头写题，和竞赛组成员研究赛题。在其他同学眼里看来，他们不是一类人，像是离得很远，但又总走得很近，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学情谊，又是奇怪而复杂的友情。

高中生涯就这样过了一年，时间流转，他们飞快地进入高二了。

这天的阅读课，依然讲的是人鱼的故事。比之初中那堂课，不同的是升级了高难度的遣词造句。

蓝瞬洺的思绪飘忽不定，他觉得课本上的内容太过枯燥，故事太过古板。

他侧眸看孟韶洸，这位同桌在这堂课上也没表现出多大兴致，抽屉底下藏着一本漫威漫画书，正在翻看中。

蓝瞬洺无所事事，向他丢去一团纸条。

孟韶洸不得不从漫画世界里分神，打开纸团，皱巴巴的纸上，丑丑的线条画着一只正在哭泣的人鱼，一个对话框内写着 “a boring class（无聊的课）”。

孟韶洸拿起笔，写上“why（为什么）”，丢回给他。

看了纸条，蓝瞬洺压低声音：“我看过另一个版本的人鱼故事，和这个不一样。”

“嗯？”孟韶洸好奇他口中的故事有多不一样。

“我看的版本里，王子是爱人鱼的。但其实王子也见过巫师，巫师告诉他，他的爱是毒药，会杀死人鱼，所以王子才不敢表白。”

孟韶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是吗？那王子的爱，有点自私。”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蓝瞬洺不可思议地说，“他是因为想让人鱼活下去，才压抑自己的情感。”

“可是，人鱼为了在他身边，能默默忍受着脚踩刀尖的痛苦。如果她知道王子爱自己，肯定宁愿死也要和王子在一起。”孟韶洸说，“王子没过问她，才让爱成为遗憾。”

“哦……”蓝瞬洺意味深长地，“‘爱要至死不渝’……看不出来你的恋爱观这么轰烈，我对你了解还是太少了。”

孟韶洸嘴角微弯，凑近他的脸，低声说：“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想再多了解一点吗？”

“……嗯？”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的学生顷刻起立的起立，离开的离开。跟蓝瞬洺同个吉他社团的同学走过来，拍拍蓝瞬洺的肩：“走了，练歌了。”

蓝瞬洺和孟韶洸的对话被打断了，收拾书包和社团的同学走。心里的念头并没消散，脚步顿了顿，他又转身走回来，问孟韶洸：“你说的想再多了解你一点——是什么？”

孟韶洸边收拾书包边问：“周六晚我在图书馆自习，要不要一起？”

“一起看漫威漫画吗？”

孟韶洸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蓝瞬洺的双眼，认真地说：“我有事跟你说。”

蓝瞬洺沉默两秒，说：“好。”

02

周六下午，吉他社。

蓝瞬洺和三个亚裔同学玩牌，这次玩的游戏叫“德国心脏病”，规则是每人手中拿一副水果牌，牌面的水果及数量各异，每人出一张牌，当桌上牌面中的水果达到五个数时，谁先拍按铃，谁就可以收走桌面上的所有牌。而最后手中牌用光的人就是输家，拿最多牌的人是赢家。

但是，这次他们新加了玩法，所有人只能用左手拍铃，用了右手就得接受惩罚。

蓝瞬洺无疑是这个游戏的高手，今晚几乎快把同学手中的牌赢光了。

他一边洗牌，一边得意洋洋地给各个同学预警他会下达的处罚，例如让社长穿女装，让副社长去给暗恋的女生告白。

社长倒在地上半死不活，几乎失去继续玩的欲望。

蓝瞬洺看向时钟，离约定好的，去图书馆和孟韶洸会面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社长：“最后一局，玩完我得走了。”

社长没了劲儿似地坐起来，旁边的同学也都蔫蔫地，抱怨手气不好。

他们逐一往桌面发牌，呼吸几乎屏起，细心数牌面上的水果数量。

“牌面上有五个香蕉！”不知谁喊了一声。

叮叮叮！！蓝瞬洺抢先拍到中间的按铃，随后大笑：“不好意思各位，又是我赢了。加藤同学，你听得懂吗？要不要给你翻译一下？哈哈哈。”

加藤同学用日语碎碎念了几句，忽然眉毛一挑，按住蓝瞬洺放在按铃上的手，跟大家说“快看，是右手”。

他们今晚的规则，只能用左手拍铃，否则接受惩罚。

本来死寂的气氛，一瞬间闹哄起来，前仆后继地按住蓝瞬洺，喊着要给他穿女装，要让他去给暗恋的人告白。

蓝瞬洺欲哭无泪，虽然不是玩不起，但还是得说：“行行行，你们的处罚我都记着，但我现在得去图书馆了，约了同学。”

副社长像是想“报复”他刚才的得意，说：“不行，必须得现在罚，万一你跑了怎么办？这样吧，你就去和你那个同学说，你得了绝症，得让他信。”

蓝瞬洺张张嘴，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不想对他撒谎。”

社长瞥他一眼：“你女朋友？”

蓝瞬洺向他翻白眼：“男的。”

同班同学说：“孟韶洸是吧？放心好了，他玩得起。”

“孟韶洸啊，那更有意思了！”副社长搂着蓝瞬洺的肩膀摇，“快快快，就他了，我们都想看他的反应。”

被架到这个份上，蓝瞬洺不得不同意下来。

图书馆内，淡黄色的灯光流照在每一排书架间的书桌上。

室内面积很大，加上周六晚人相对往日少，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来往的学生。

孟韶洸独自坐在二楼中间的书桌前看书，蓝瞬洺被社团的伙伴悄摸推着往二楼走。

来到书架后，蓝瞬洺被社长推出去，跌步来到孟韶洸面前。

孟韶洸抬起头，见到蓝瞬洺一脸局促地站在面前。

“嗨……”蓝瞬洺打了声招呼，傻愣地站立着。

“你来了？”孟韶洸问，“怎么不坐？”

蓝瞬洺瞟向躲在书架后的那些小伙伴，社长及其他伙伴拼命地用肢体语言告诉他，这个“处罚”他非完成不可。

蓝瞬洺咽了口唾沫，拉开椅子坐下：“韶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蓝瞬洺双手撑着额头，把脸埋在手背后面，语气郑重：“我之前一直没跟任何人讲……其实，我心脏有点问题。”

“啊？”

“就是先天心肌肥大，你知道吧？医学上称为肥厚型心肌病，这玩意儿不能根治，一激动随时会死。”蓝瞬洺透过指缝观察孟韶洸的反应。

孟韶洸愣怔地望着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蓝瞬洺放下双手问。

孟韶洸说：“因为我觉得，你是玩游戏输了，来捉弄我的。”

蓝瞬洺呆了下，他怎么能一下子就猜中？

“我说的是真的。”蓝瞬洺说着，眼眶微微泛起红，多少是有点表演天分在里面。

孟韶洸的眉梢一动，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说是真的，我不会不信你。”

蓝瞬洺内心激烈地斗争，半晌，重重点下头。

孟韶洸好半晌不说话，阅读灯孤独地给他们打上狭窄的灯光。

“缺医药费的话，我这里有。”孟韶洸说。

“不用不用，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出这个秘密而已。”蓝瞬洺怕这个谎再说下去就要破了，赶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之前说有事想跟我说，是想说什么？”

“我忘了。”孟韶洸勉强让自己的神情维持冷静，“记得定期复诊。”

回到宿舍后，孟韶洸拨通当医生的姑姑的电话。

“喂，姑姑。嗯，我很好。我想问一下，先天心肌肥大的人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简单且冷静地讲述了这个病症：是一种心脏疾病，其中心脏肌肉异常增厚，这种增厚影响心脏的血液流动，可能导致胸痛，呼吸困难，晕厥，猝死。

“那他们的情绪也不能激动？”孟韶洸问。

电话那头的医生姑姑回答：“对于HCM患者来说，情绪波动可能会诱发心律失常，增加心脏负担。以往有患者被告白后过于激动而猝死的案例，所以避免情绪激动非常重要。”

孟韶洸沉默了。这一刻，他相信了蓝瞬洺讲的那个童话，王子的爱会杀了人鱼。

他的爱，会成为毒药，杀了他。

03

次日，课堂上，老师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字。

“复活节就快到了。大家都想去露营，只有我想去海边。”蓝瞬洺在课本上无聊地写写画画，找孟韶洸搭话道。

孟韶洸记着笔记，停顿几秒后说：“我可以跟你去海边。但是只有我们两个，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好做的，就看看海。我听说，那天晚上会有蓝眼泪，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看。”

“到时候你去吉他社找我吧，我会先和社员聚餐。然后我们一起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