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剥茧,又像蜕壳。
连朝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微张。
就在那一刻,蛇骨从蛇体残骸中缓缓升起,如烟般游动,蜿蜒着缠绕上他的手腕,一圈,两圈,骨节贴着皮肤摩擦,带来轻微的压迫与温度,仿佛呼吸一般。
那种感觉——熟悉得可怕。
骨头起初是白的,泛着浅灰的纹理,在缠绕完他的前臂之后,颜色却开始缓缓转深。
黑色,从蛇骨的最尖端开始,一点点蔓延,像夜色倒灌,将它染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
直到它完全收敛成之前的模样——
这一次,连朝栖没再有丝毫恐惧。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绕夭,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
“行啊,终于舍得回来。”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一挥,蛇骨顺势滑下臂弯,在半空灵活一转,落入他掌中时已变作一柄细长的拐刃。
他握紧绕夭,那种熟悉的重量握在手里,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再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逃避的本能。
玩什么恐怖游戏,最怕的就是火力不足。
现在有武器了——还怕个屁。
连朝栖开始往出口的方向走。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整个人几乎是靠着意志在撑,走起路来已经带着明显的跛。他的左腿在爆炸时被震伤,肌肉一抽一抽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钢钉上。
他咬着牙没发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把绕夭倒转过来,拄在地上。
蛇骨变成了一根极稳的拐杖,尖端卡在地面岩缝里,传来轻微的回音。绕夭贴合着他的节奏,没发出半点异动,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疲惫。
“……也不是不能干点正事。”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他想休息。
骨头疼,内脏像被翻了三遍,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停下。
这地方,是个地底缝合怪。空气里都是焦土和灰,墙上还残着黑蟒挣动时留下的刮痕。
连朝栖慢慢地往前走,步子不稳,呼吸却沉着。
这条通道比他想象中要长。
头顶是低压的岩层结构,墙面还有干涸的矿泥与老旧电缆,空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沉闷感,像是潮湿又发霉的旧铁皮,被人埋在地底太久。
好在,没再遇到什么怪物。
也没什么声音,除了他拄着绕夭一瘸一拐前行时,脚步和骨头落地的回响。
他有点渴了。
是真的渴,嘴里干得像吞了把灰,喉咙一热一热的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现在无比想念自己冰箱里的饮料。
那瓶冰得结霜的汽水,他在特价时囤了一堆,就放在冰箱里,为了防止十五偷喝还贴了自己的名字标签。
此刻就在脑子里一排排蹦出来,像在给他做心理折磨。
他舔了舔嘴唇,嗓子干到几乎冒火,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回去之后,一定要喝他个够。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那条还没尽头的隧道,又继续往前走。
回家,洗个澡,拧开饮料罐,哧啦一声躺在海边的躺椅上。
阳光不晒,风带着点盐味,椰树不晃,他脚边是一条浸了冰块的保温箱,里面满是他最喜欢的气泡水,可乐啤酒排着队等他挑。
手机静音,人全屏蔽。
没人喊他去交报告,没有控制局的临时调度,没有副本,没有怪物,没有绕夭——最好连名字都别提。
他就躺着,什么也不想,听风,钓鱼,顶多顺手再拿一瓶,把自己喝成海里的一块咸鱼。
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甜。
连朝栖嘴角微微动了动,但那点笑意还没彻底爬上眼底,就被一阵从岩壁深处吹来的冷风打散了。
他缓缓睁眼,现实依旧是这条灰暗逼仄的地道,岩壁冷得像死人的皮,周围连风声都带着沉闷。
他叹了口气,继续拄着绕夭走路。
“那沙滩椅,我连颜色都选好了。”
连朝栖终于摸到了出口。
那是一道半掩的检修门,边缘布满锈迹,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带着久违的,属于地表的湿气。
他推开门,脚一踏出去,整个人顿了顿。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路灯,四周一片压抑的静。头顶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像被什么浓稠的墨泼了整片天盖住。
风从空旷地带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细细碎碎地卷着草叶和尘土在地上打转。
连朝栖打开了在隧道里捡来的探照灯,光柱一下划破了黑暗,照出前方的公路边线。
这是一条通往施工点的备用路,确实是马路,但没通车,也没人修。
柏油龟裂起翘,护栏上缠着断裂的警示带,一段一段被风吹得晃动,像吊在半空的旧绷带。
再往前,十几米外的地方,居然还有一辆废弃工程车歪斜着停在那儿,车壳被刮得凹凸不平,像刚从什么东西嘴里吐出来一样。
“真他妈刺激。”连朝栖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连朝栖沿着破旧的路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像个巨大的空壳,风吹过来没有回音,只剩下脚步和呼吸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打鼓。
他已经习惯了黑,手里的探照灯一直亮着,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就在他准备换气喘口气的时候,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