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我明白了。”
在温达安的统筹安排下,灵魂归位的第一阶段正式开始。
连朝栖和谢知宴分配到的,是“人间线”——比起修仙界,冥域和灵兽族群的复杂错位,人间的灵魂情况相对简单些,更适合目前状态尚未恢复完全的他们。
归位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灵能装置。
被抽离出来的灵魂,被一一封存在细小的水晶体中,约莫指节大小,呈立体多面形,仿佛天然生成的晶石。每一颗里都漂浮着一个微缩的魂影,色泽不同,气息各异,却都透着温润的光,像一颗颗发光的种子。
谢知宴第一次拿起一颗时,手指明显顿了顿。他低声道:“……原来灵魂可以被这么具体地看见。”
“确实……蛮新奇的体验。”连朝栖声音平静,接过另一颗魂体。
在人间行走,对连朝栖和谢知宴来说并不算困难。
他们都受过系统训练,哪怕身处的是一个逻辑逐渐扭曲的人间世界,他们依旧能维持效率与冷静。
温达安给了他们一份详尽到几乎过分的名单:包括目标身体的当前位置,身份信息以及原本主人的残留意识是否还存在。
每一个细节都标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附近是否有行人,适合操作的时间点都做了推演。
“……他还真的是细心。”谢知宴一边扫视四周一边低声说。
“他和你一样都是细心的人。”连朝栖语气平淡。
任务开始后,配合很快默契建立。
谢知宴负责外围放风,遮掩气息,察觉潜在干扰,连朝栖则靠近目标,将小巧的魂晶准确地送入那些被占据的身体——准确来说,是将魂晶压进口中。
魂晶进入肉身的一瞬间,立刻释放出源属灵压。像是拨正一条被拧歪的魂线,异界灵魂会本能地感知到排斥,产生剧烈抗拒反应。
也正因此,这个过程绝不是简单的送还,更像是一次短兵交接的拔魂剥壳。
第一次操作发生在一间宁静的宅院内。
这一户人家的目标,是嫡长女。
表面上她仍旧端庄得体,行止规矩,日常礼佛抚琴,教训庶妹时措辞得体,训诫下人时语调温和。但在她端茶时手指那不自觉绞动的幅度,在她眉眼之间透出的细微冷硬,甚至是她在后厨翻看账册时毫不掩饰的轻蔑神情,全都透露着:她的魂,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连朝栖站在一处半开的窗边,透过纸糊窗缝望进内院,目光冷淡:“……确定是她?”
谢知宴在他身后低声道:“确认了,两个月前被换的,原魂被压制,未泯。”
连朝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嫡长女身边忙碌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边,端着漱口水进退如仪,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那位小姐目光相对。
连朝栖眉梢一动,没说什么,又看了眼更远处厨房口的庶子庶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像生怕多喘一口气都要惹怒谁。
嫡庶分明。
那位小姐正端坐在正屋中,姿态优雅,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指尖微微转着茶盖。面前摊开的账册翻得哗啦作响,仿佛她真是个勤于理家,忧国忧民的大家闺秀。
“最近这世道不太平啊。”她语调柔缓,却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吊人胃口,“从这个月开始,月钱一律减半。”
“我也不是不给你们花,只是这点银子,我打算送去清净观,供奉太岁星君祈个平安。”
她语气还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像是在对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屋角边,一个穿着半新衣裙的小女孩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大姐姐,我上个月的月例就只给了一两……这个月,还要减半吗?”
她睫毛颤了颤,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地试探。
那位小姐抬眼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耐烦的意味,语气温温吞吞却分外刺人:“三妹妹呀,你在咱们家里吃现成,穿现成的,有爹有娘养着,哪还需要用银子?你也不看看这世道——妖魔鬼怪横行,我这点心意,可是为了全家好呢。”
她说得义正辞严。
正当气氛僵着,另一个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孩缓缓凑过来,笑眯眯地盯着她发间那支新簪子:“姐姐新买的红宝石簪子真好看呢,是不是特意让人送进来的?我们也好想买。”
语气甜得发腻,眼神却满是冷意,那“也想买”的几个字,几乎把她的虚伪直接钉在了墙上。
那位小姐却一点都不恼,反而笑得更温柔了些,轻轻抬手拨了拨鬓边的发丝:“唉,你们这年纪也正是爱打扮的时候……不过嘛,红宝石可不是谁都能戴的。”
她语调一顿,脸上仍旧挂着端庄温婉的笑,却露出点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我是嫡出的,自然能用正红。这颜色戴在我身上,是气派,若是随便谁都戴——那可就成了不知规矩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阵静默。
不像是在训话,更像是在审判。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天地间的尊卑理所应当,而她是生来立在高台上的那一个。
“……比封建还封建。”连朝栖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有些被冲击到。
然而最讽刺的是——这户人家的父母兄弟们,并不完全不知道情况。
可在他们悄悄托人往后厨送来连夜准备的驱除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