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逼我们自乱,再一个个收拾。”
议事堂中,众人各执一词,话音交错,有理有据,却无一能让连朝栖真正下定决心。
他听着,神色逐渐沉了下来。
连朝栖的手还搭在桌案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压着什么迟疑。他不止一次地望向火炉中跳动的火光,却迟迟没有开口。那是一种被推到风口浪尖却无法看清前路的茫然。
他想信人,可眼前这些人,他一一能叫出名字,却记不起多少事。甚至他连自己,到底是不是曾带领他们走过无数次战火,都不确定。
他曾几次张口,却最终只是低声一句:“……我不知道该信谁。”
空气霎时间凝滞了几分。
“掌门,”谢知宴忽然出声,语气放缓,像是压下了许多情绪,“您不必立刻做决定。”
“您若不信那魔修,我们便封山防守,您若想查,我们就替您铺路。”他看着连朝栖,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
陆渊临也点头道:“如今局势混乱,没有人能一眼看穿全局。但掌门,您不需要一个人扛。”
沈厌白揉了揉后颈,有些拘谨地挤出一句:“对啊,咱们几个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说话,都是因为您在前面挡过。”
“现在换我们当您的后盾了。”方衡知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分量极重。
连朝栖怔了怔,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掠过。他们的神色不一,却都坚定。
他终于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将那些压在胸口的困惑先放下了一角。
“……好。那我再想想。”
议事散后,连朝栖独自站在山门外的青石道上,望着远山如墨,眉心微蹙。身后脚步轻响,是苏晏平跟了上来。
“掌门。”
连朝栖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他靠近:“你说。”
苏晏平默了默,在他身侧站定,抬眸望向远方,语气却十分清楚:
“您方才问,不知道该信谁——其实,真不能全信。”
“青阳派与我们算是世交,但嵇元策性子太谨慎,凡事都保守。您若真要联合,他十有八九要九耀山先出兵,自己却拖在后头。”
“鹤临山掌门失踪一事……我个人怀疑,未必是魔族动的手。”他说着看向连朝栖,声音低了几分,“那掌门和……掌门之前是故交,外出游历一样是不告诉弟子们的。”
“还有那位魔修。”苏晏平停顿一下,“他说得倒也不全是谎话。近些年,丹修,阵修,傀儡道,炼毒之术……不少旁门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地散修聚集地,散修和魔修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其中有几个大修势力正在暗中集人建派,看似还没成气候,可都在图谋自立,避开正道掌控。”
连朝栖问:“你说的几个是谁?”
苏晏平沉声道:“一个叫无尽渊的散修组织在西岭聚得不少炼毒修士,传闻幕后是原青冥宗流放的旧部,另一个归寂宗,近来频频招人,收的是境界高但无处容身的游修,说白了,是把宗门弃子凑成了兵。还有个未墨阁,专走秘术,禁法路线,已经有两次出现在阵法战场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师弟在外调查,掌门若信我,我可再细和四师弟一起查。”
连朝栖低头,手指搭在石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半晌才道:“……也就是说,眼下正道未必同心,魔修也非铁板一块。”
“是。”苏晏平目光一如既往坚定,“可九耀山若要立于乱世不倒,靠的就不是我们信谁,而是让别人信我们。”
连朝栖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出神。
“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苏晏平轻轻一笑:“是您教的。”
那日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山风却已转凉。
连朝栖正准备起身回殿,一声灵鸟惊鸣划破天际,急报落入掌门案前。
谢知宴第一时间拆开传讯符,眉头骤然皱紧。
“杜笙的定位玉简,在嵇水渡附近断了。”
一瞬间,大殿气氛如坠寒潭。
连朝栖看向苏晏平,对方已不发一语地起身,方衡知应声而出:“我去。”
不待吩咐,他已转身唤人,御剑破空而去。
两刻钟后,灵鸟复鸣,符报归山。
众人再聚于殿时,带回的,只有一具尸身。
嵇水渡畔,林深水浅,半月光投在血染的衣袍上。
杜笙伏在水中,手里还握着一张烧毁未尽的符纸,纸灰随水流走。他的面容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但胸前一柄细长暗刃透体而过,封魔钉嵌入心口,魂息全断。
那是熟手下的手,是同道之术。
谢知宴半跪水边,眼底压着滔天怒意。他从杜笙身上取出内衬里侧的一封急信,纸张被血浸湿,字迹已模糊。
只剩几行断句。
“……有人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就在……”
最后一字止于涂抹与血痕,再难辨认。
风吹起水面的一层涟漪,山林仿佛沉默。
连朝栖没只静静地看着那只冷却如石的玉简。他指节轻颤,却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