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宴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嗓音低得近乎听不见:“是弟子安排不周……若早些布防,三师弟也不至于……”
“知宴。”柳白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语气略带不悦,“掌门还在静养。”
谢知宴噤声,指节捏紧衣袖,片刻才恭顺地点头:“是,柳先生。”
这时,门外有弟子轻轻推门探头而入,压低声音道:“六师兄,七师兄已经赶回来了,五师兄在途中遇到些阻碍,后日也能到了。”
谢知宴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榻上的人移开分毫。
柳白替连朝栖换过新的护心符,刚刚收好药箱,门外便响起了两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进来。”柳白低声应道。
门扉被推开,两道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前头的是六师弟沈厌白,身着深灰长袍,腰间佩剑未解,一身风尘仿佛来不及褪去便直奔而来。他面容冷峻,年约三十上下,眼角有一道极浅的伤痕,自眉骨延伸至颧侧,在略显清瘦的脸上添了几分凌厉。他扫了一眼床上的连朝栖,沉声道:
“掌门如今如何?”
“还未完全醒转。”柳白答,“但脉象略稳,算是好兆头。”
走在沈厌白身后的,是七师弟方衡知。他与沈厌白截然不同,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眉目清俊,笑容带着不羁。衣袍微乱,头发松散披在肩后,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调笑:
“我说知宴啊,你这守得也太死了吧,我们刚回来山门你都不出面,果然只有掌门最重要——”
谢知宴没理他,只起身行了一礼,语气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师弟安好。”
方衡知顿了顿,眨眨眼,终于正色:“……你也辛苦了。”
屋中一时间沉寂。沈厌白走到榻前,看着连朝栖安静的睡颜,声音压低:“外头虽已暂稳,但魔族未退净,接下来数日你我得分批巡防山门,弟子死伤不小,长老院也要重整布置。”
谢知宴点头:“知宴明白。”
柳白在一旁看了谢知宴一眼,语气缓下来些:“你这些日子撑得太久,回头我配些补气清心的药,你也得歇一歇。”
谢知宴却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连朝栖身上:“我没事。只要掌门能醒来,什么都值。”
方衡知撇撇嘴,靠在窗边的柱子上,像是怕打扰了气氛,又像想逃避什么沉重的情绪。他望向窗外雾气缭绕的山景,低声嘀咕一句:
“从前他带我们练剑,最爱在这晨雾里走一圈……我还记得他当年骂我手脚不利索,罚我去扫一整个月的落叶。”
沈厌白没说话,目光却缓了些许。他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却完好无缺的玉佩,轻轻搁在连朝栖床头。
“这是三师弟最后护着灵田时落下的东西。”他说得极轻,却句句沉重,“他死前还问……掌门有没有事。”
“三师兄他……”方衡知愣了一下。
一阵沉默压了下来。
谢知宴垂下眼帘,将玉佩收好。他抬头时,眼眶有些红,但声音稳如铁线。
“我会护好掌门,也会护好九耀山。”
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榻边,望着那个尚未醒来,却早已在他们心中扎根如山的背影。
沈厌白与方衡知一左一右立在榻前,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床上那道身影上。
榻上的连朝栖闭着眼,神情看似安稳,却在听到三师弟之死时,眼睫轻颤,指尖微动。那细不可察的眉间蹙意,藏得极深,却终究逃不过熟悉他多年的沈厌白一眼。
沈厌白眉心微皱,低声问道:“掌门这是……一直未醒吗?”
柳白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手一顿,沉默片刻才开口:“并非昏睡不醒,而是神识不稳……掌门这次伤得太重,第一次是灵宫受创,导致灵识涣散,记忆缺失,连自身修为也封闭难寻。”
“而第二次——”柳白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连说都有些艰难,“是在灵识未复,灵力全失的状态下,强行迎敌,靠的是肉身之力硬扛魔族数人,若非护山灵阵及时反击,只怕……”
方衡知神色一僵,喉咙微动:“他没有用灵力?”
柳白点了点头:“识海封闭,根本唤不出灵力。那一战他只是……靠着本能,靠着护住弟子的执念,撑到了最后。”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厌白眼神复杂地望着榻上的人,良久才低声开口:“是我们对不起掌门……”
柳白没有回答。
而榻上的连朝栖,指尖却再一次微微动了动。
他没睁眼,脸上也未有明显反应,但脑中那团混沌的雾气,似乎正在一丝一缕地,被这些熟悉的声音悄悄撕裂。
“掌门……”
谢知宴低声唤了他一声,像是察觉了他的异样。
连朝栖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