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接过,没说什么,只是咬了一口。
外层冰壳像冰砂一样碎裂,牙齿咬进去是又酸又凉的乌梅内心,咽下去之后,胃里像被什么冷铁按了一下,火气退了一寸。
“……有点意思。”他说。
连峙没抽签,只看了一眼摊主。
“镇火。”他说。
摊主翻了翻,从最角落取出一支最不起眼的冰灯果,灰白色外壳,里头是淡黄的山药莲子的,几乎没有味道。
“你这人心太平,吃什么都清苦。”摊主递过去时轻声说。
轮到楚素时时,他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根。
摊主低头一看,挑了挑眉:“初雪未开。”
“这是——?”
“嘴上不说,心里藏事,怕冷又怕热。”摊主笑了笑,从冰缸最上层捞出一颗剔透纯白的灯果,内芯是金柚薄荷与百合花冻:“适合太乖太自律的人。”
楚素时接过,微红了耳根:“……谢谢。”
他们拿着冰灯果走进灯市深处。
灯光与折纸一盏盏点亮,风带着冷光吹过额角,喧嚣落在背后,一行人走进人群中央。
楚素时走在连朝栖身侧,拿着那颗透明灯果小口咬了一口,甜而清凉。
接着是香包摊,蒲扇摊,驱火签摊,还有一处小广场中间架着冷雾雾塔,孩子们在里头疯跑,大人们坐在边缘吃凉糕。
连峙在一家镇香店前停下了。店主是个安静的女人,正在用银钳细致地捏香灰,连峙没说什么,只是拿了一包静心香和一包定夜香,付了钱之后塞进布袋里。
十五则抱着刚买的第二串冰灯果不松手,正蹲在墙根听街头艺人弹三弦。
“你就这样坐在街头当猫了?”连朝栖凑过去问。
“闭嘴,我这是在消暑。”十五说。
球球拉着连朝栖走进一处清心签摊,是一位穿浅色衣袍的老摊主,一边喝茶一边懒洋洋地说:“抽一支吧,抽到火系就得回家洗冷水澡。”
连朝栖笑着抽了一张签,纸面展开,上头用细墨写着四个字:
“又是心火不定”。
“……我该回去反省了。”他说。
老摊主看了看他,又笑了笑:“你最近,是不是从火里走了一遭?”
“你怎么知道?”
“你眼神有烟。”那人说,“但还没烧坏。”
说着,他从案边挑了一盏清香纸灯递给他,“这个送你,回家挂在床头,安心睡觉。”
那天夜色很沉,风不大,却透着潮气。
他们走了很久,拐过小巷,穿过冷雾柱,看了灯市表演,在灯光和香雾里走走停停。
到家门口的时候,连朝栖肩上挂着一串香包,手里拎着团扇和乌梅冰饮,嘴里还在咬着冰灯果最后一口。
“……其实还挺热闹的。”他说。
连峙轻轻嗯了一声。
十五舔了舔爪尖,翻个白眼:“好吧,勉强可以再出门一次。”
球球点点头:“等明晚的灯市,灯会游行。”
伏朝节第三日:灯市夜。
这是整节中最热闹的一晚。
日落还没彻底褪尽,街上早已被彩灯淹没。
巷口悬挂起成串的摺纸灯,样式各异,有莲花形,有鹤翼灯,有刻着诗句的细缕卷边灯笼,更远处的主街两侧,则高高悬起了如水晶般的薄纱灯,里面嵌着切割过玻璃片,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出水光流转的幻影。上头风扇阵阵转动,挂满折光雾扇,风一吹,扇影碎成一圈圈彩波,把整个街道染得缥缈如梦。
空气里是浓郁的香气和暑热混合的味道。
艾叶的清,夜花的甜,香囊的粉末感,还有冷饮摊前乌梅和青瓜的醋香,以及蒸腾人气里的汗气与食物味,一锅庞大的夏夜味道正翻滚在街市之间。
人来人往,摊主高声吆喝着香包,凉扇,冰灯果与夜市小食,孩子们追着光影跑,大人们一边擦汗一边手拎糖冰和折扇,额头上粘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却都兴致勃勃。
连朝栖一行人顺着主街慢慢往灯市腹地走。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吃吃看看,几乎每十米就有一个摊位让人驻足。
有一处特别的,是心火许愿池。
那是个临时搭建的喷泉广场,中间摆着一块池面玻璃,池底布满镇火花瓣与小蜡灯,来往的人拿着写好心愿的心火签放入水中,香纸会缓慢溶解,寓意火落心平。
连朝栖站在池边,看了片刻,没写签,只把一小盏冰灯轻轻放了进去。
灯芯晃了一下,随着水波远远漂开,微弱的光点一闪一闪地融进整个池面,就像他这几天逐渐恢复过来的心,没什么声响,却也确确实实地亮了起来。
夜色一点点深了,街头的喧嚣仍未散。
他们转进小巷,看到了更安静的角落:有人在卖手工耳饰,有人在挂花灯,也有人搬了躺椅出来,坐在巷口搓冰毛豆,聊些闲话。
风吹过的时候,灯影微颤。
伏朝节第四日:换气日。
节日进入尾声,整座街都静了许多。
灯市的热闹像被夜雨冲刷了一夜,天刚亮,街上就飘起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来自阳台,巷子口,天台和楼梯间的每一块晾晒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