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低下头,用不属于任何性别的嘴唇贴住他的颈窝。
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停在一种让人产生被理解的错觉的区间。
“你记得那场雨吗?”
它的声音不在外面,而在脑子里,一帧帧展开连朝栖记忆中某个极为私密的角落——
少年时那场梅雨夜,他第一次意识到欲望的存在,一个人裹在被窝里,全身发热,手指蜷缩。
“原来你的快乐就是这样吗?”
“那,我来给你更多的快乐。”
羽毛划过他的锁骨,像热水淌下。
下一秒,它慢慢将身体贴合,开始推进一场——
意识层的勾连。
而它触碰的每一个地方,都被它重新定义为愉悦源。
连朝栖原本因压迫而涨痛的胸口,忽然泛起酥麻。
它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我们从你的疼痛里,造出新的快乐。
他开始出汗,皮肤泛红,但那种撕扯神经的顺服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他想挣脱。
但他的身体开始背叛他。
他的意识像沉入水中,只剩最后一点点意识在尖叫:“不对,不是真的,这不应该是快乐。”
怪物却更温柔了。
它用连朝栖最熟悉的声音说:
“别怕……你不需要做选择。”
“你只要……接受我。”
它还在说话。
不,是在他脑子里,模仿他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你想被理解。”
“你怕疼,我替你改了。”
“你是为我生的,我替你存在。”
连朝栖的呼吸快断了。
他甚至无法分清身体的律动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可是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全白的前一瞬——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血,不是羽毛,不是焚香。
是热汤的味道。
是手指剥开糖水橘子皮的味道。
是小时候生病,深夜还没睡着时,有人走进他房间,轻轻坐在床边,摸了摸他额头那一点点热度时,手心的温度。
“七七,别怕。”
“吃口饭。”
“你不是为了什么人活的,也不是为了什么世界。”
“你就为了你自己,好好长大。”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神,也不高尚。
但比这整个仪式都要真实。
比怪物模仿出的声音——都要干净。
那瞬间,他眼前的光变了。
怪物还在吻他耳边,羽毛还在缠绕他指尖,心灵还在共鸣着错觉。
但它不知道——
在他灵魂最深的那个角落,怪物伸不进去。
那里有一张老木桌,一只还冒热气的砂锅,一根筷子断了一半但舍不得换。
还有他父亲。
连迟。
穿着洗白的围裙,眉眼温和地问他:
“今天吃不吃蒸蛋?”
“我放了你喜欢的虾仁。”
那一刻,连朝栖睁开眼,眼神一片漠然——
但清醒。
他不是怪物的容器。
也不是命名的对象。
他只是——连迟的孩子。
是连朝栖。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是你母亲。”
羽翼蠕动,怪物低伏下来,声音像从骨缝中刮出的风。
那一瞬间,连朝栖看到它体内那些未合成的器官,那些未完成的经文骨节在他面前缓慢挣扎扭曲,试图再一次拼成他熟悉的形象。
——那种他曾心动,曾依赖,曾渴望的模样。
是连迟的模样。
不是朦胧的。
而是清清楚楚的——
男人有一张出众得近乎安静的脸,轮廓清隽,眉眼温和,眼尾微微垂着,不笑的时候也带着说不出的柔顺。
他总是穿深色衣服,肩膀窄,身形修长,走路不发出声,头发很黑,耳骨上有一道细小的旧伤痕,像曾经不小心被玻璃划过。
他的手指白净而瘦,骨节清晰,有种医生般干净利落的气息。
很多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厨房灯下一边切菜一边侧头应他:“嗯?”
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碎银抖了一身。
——那是连朝栖记忆中,唯一从不崩塌的安稳画面。
他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赤裸裸的厌恶。
怪物的拟态面孔猛地崩裂,像镜面碎掉,羽翼阵痛般蜷缩。
它还想强行接入精神链接,再次读取他的情绪,记忆。
可是——
它还在靠近。
羽翼扭动如水,满是眼睛的那张脸重新聚合,带着一点疯狂的哀求与执念:
“让我回来。”
“我还可以更温柔。”
“你不是……还想要被爱吗?”
它再一次试图强行接入他的精神中枢,带着哄骗式的低语,卷翘着祈祷声的音调,在意识边缘敲门。
但连朝栖这次没让它碰到。
他不再退。
他把手伸进靴筒,抽出一把扁平匕首。
黑钢制式,带锯齿边,是特殊控制局标准装备中最便携,最适合近身反制的型号。
他眼神沉静,连喘息都没有拖泥带水。
怪物终于注意到了——但它慢了一步。
因为它仍以为,连朝栖只是一个容器。
只是一枚血肉拼成的钥匙。
“你不懂。”
连朝栖轻声说,手腕一抬——
“我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