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鲛人来说,这也许是日常。但对他来说,这种在水下还能被安置好的体验……有点奇怪,也有点新鲜。
连峙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
“……要不要躺一下试试?”
连朝栖抬眼看他,没马上答应。
“我编的时候……想着要做一块最软的。”连峙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就放在这里。”
“最软的?”连朝栖挑眉,“你还有排行榜?”
“没有。但这块,是编得最久的一块。”
他语气平常,甚至有点像是在说这个位置阳光透得最好。
连朝栖没接话。
但他目光往下扫了一眼,然后撑着身子轻轻往鲛绡上躺下去。
刚接触那一瞬,他下意识绷了绷肩——怕冷,怕沉,怕陷。
但都没有。
鲛绡贴合得极好,水流从身边掠过时,它像是能读懂呼吸节奏一样,微微起伏,却不晃动,表面柔得像绸缎,却不湿,不漂,不滑。
就像是水中长出来的一层轻薄睡垫。
连朝栖闭了闭眼,吐出一个小气泡,声音闷闷地:
“……我现在有点理解鲛人为什么懒得上岸了。”
连峙没笑,只轻声问:“软吗?”
“……确实挺软的。”
他没再补话,但手掌在鲛绡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这种织物是真的撑得住整个人那样。
连峙没有靠近他。
他就静静地漂在稍远的位置,尾鳍轻轻划水,控制着水流不去惊动对方身下那片窝。
他低声说:“这地方以后也可以给你留着。”
连朝栖没有回应。
他只是睁了一眼,看向洞顶,那几块贝光被外头水影映得斑驳,像是时间也慢了下来。
再多一点情绪,再多一个动作,他都觉得会打破这地方的结构。
所以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在水下,轻轻靠着那一层鲛绡,像是终于在陌生领域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下来的坐标点。
连朝栖躺着没多久,呼吸就慢下来。
鲛绡柔软地接住他整个人,水流也随着他沉稳的身体律动变得更轻。这里没有声响,也没有风,只剩下远处洞口偶尔投进来的斑驳光线,在他的睫毛和侧脸上静静晃动。
他没刻意入睡。
但从上午的热浪,午市的忙乱,再到水下这片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整个人终于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沉下去了。
连峙一开始没动。
他始终悬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只用尾鳍轻轻稳住水流,生怕任何水纹扰动。
他的视线落在连朝栖身上,落在他搭在鲛绡上的手指,微阖的眼睫,还有那淡得几不可闻的水下呼吸。
直到确认那呼吸线一连数次都没有变化,身体也完全放松——连峙才动了。
连朝栖睡得很安静。
身下的鲛绡几乎将他整个身体托起,贴着骨架,又柔软得不可思议。水温刚刚好,光也安稳。他的呼吸轻,睫毛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水温轻轻拢住,放进了一个什么都不必防备的世界。
连峙始终没动。
他漂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着连朝栖睡熟,看着他一点点放松下来,眼角的褶皱松开,指尖轻轻蜷起,像是陷进了某种不自知的安定。
很久以后,他才动了。
动作极轻。
尾鳍几乎不带水纹地靠近,像一片白色的羽毛,从鲛绡边缘慢慢滑过去。他没有游,而是靠着极缓的水压控制靠近,直到那段距离缩短到——
他可以静静并排在他身边的位置。
连峙低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慢慢地,也躺了下去。
鲛绡将他也接住。他侧过身,和连朝栖面对着,但隔着一点点距离。
他没碰他,甚至连水都不让波动到他身上。
只是看了一会。
然后,他闭了眼。
水流缓缓变得平稳。尾鳍一寸一寸贴上鲛绡,没有声响,也没有涟漪。
他本该就这样安静地守着他。
可不知为何,下一刻,他的喉咙里轻轻泛起一点极低的音。
不是完整的旋律,也不是语言。
只是鲛人特有的——哼唱。
很轻,像水里划过去的一道柔光,像浪没入洞口石缝前的低响,像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在表达的声音。
他知道这不好。
人类的精神系统与鲛人的频率不一样。哪怕是最柔和的哼唱,也会让他们陷入更深层次的沉眠——甚至延迟苏醒。
但他还是唱了。
很低,很慢。
仿佛怕他醒,仿佛怕这一刻太短。
连峙轻轻哼着。
水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着,把那声音裹住,送进洞穴深处,再也不惊扰他人。
鲛绡安静地托住两个沉睡的身影。
一个沉入梦境,一个沉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