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忽然轻微起伏。
“朝栖。”
他没睁眼,但那声音他听得出。
带着水的回音,很轻,却清晰。
他半撑起身,眯着眼往前看。
连峙浮在不远处,整条身子沉在海水里,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阳光被浪层过滤过后落在他身上,白得过分的尾鳍从水下伸展出来,一动不动地漂着。他没有靠近,只静静地看着这边。
鲛人形态的连峙在白光里安静得像一张沉入海底的旧画。
“下来吗?”他问,语气还是一贯的小心,近乎温和。
下水也好。
连朝栖把浮床往海边蹬了蹬,半分钟后上了岸,踢掉了拖鞋,朝帐篷那边走去。
温达安正坐在伞下喝冰水,头也没抬:“你不是说不动吗?”
“下水一趟。”
“他喊你了?”
“天气太热了,下水凉快凉快。”连朝栖蹲下,从小药袋里拎出一瓶控制局发放的药剂。药水瓶表面是标准封条,标注【水下呼吸辅助24小时内有效】。
他拧开瓶盖,仰头一饮而尽。
薄荷味带点咸涩,从喉口一路凉到胃底。
他皱了皱眉,把瓶子丢进回收袋里。
温达安抬眼瞥他:“注意安全。”
“OK。”
连朝栖懒得搭话,转身踏进水里,脚下冰凉。他一口气没停,从浅滩一路走入深水区。
海水没过胸口的时候,连峙朝他缓缓靠近了一点。
“水下呼吸药水喝了吗?”连峙问。
“喝了。”他答。
连峙白色的尾巴在水里轻轻张开,像一小片海雾。
水温比他想的更低,但很舒服。
浪绕着两人滑过去,阳光斜斜地落在水面,穿透几道光纹,投在连峙肩上,像是在他身上落了一整片没有温度的安静。
连朝栖终于往他那边游了过去。
海水没过脖颈时,连朝栖停了一下,适应了一秒水压和药水带来的变化,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前一划。
入水那一瞬,声音像是被抽走了。
连峙就在不远处,安静地悬在海水之中。
阳光从海面斜照下来,光纹一层一层打在他身上,仿佛整个水面都被他染亮了几分。那条纯白的尾鳍在水下缓缓张开,从腰侧一直延展到身后,线条柔顺却充满力量,边缘薄得几乎透明,在光下泛着几乎淡银色的轮廓。
他没有动作,只是等着,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白色礁石。
连朝栖那一瞬是真的停住了。
不是身体不动,而是思维微微空了一秒。
水下的连峙,与平日的模样并不一样。他在岸上沉静,在厨房里稳妥,在做事时守规矩,可这一刻的他,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地的纯然。
水下剔透,光线漫反射,尾鳍像羽翼一样展开。
他是鲛人,这一点连朝栖早知道。
可他第一次,在水下,这样近,这样清楚地,看见这条鲛人完整地存在着。
连峙察觉他靠近,尾鳍轻轻摆了摆。
“这边海床平的。”他说,声音低沉,透过水流带着一点回音,“你要是不往下游,可以只在这层漂着。”
连朝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下沉了一点,靠近,但没有贴近。手指在水里划着缓慢的弧,眼睛还落在那片漂浮着的白色鳞光上。
他没法不去看。
就像你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天边落了一颗流星,你不是想看,而是人会本能地抬头。
“你现在这样游,”他低声说,“靠近了确实比人形吓人。”
连峙偏了偏头,耳鳍也随之动了一下,像是没太懂这句评价的真实意思。
“我会离远一点。”
“……没让你退。”连朝栖补了一句,“就是光照下来,你看起来太好看了。”
连峙似乎怔了一下,鳍尾收了半寸。
水在他们之间游过,浮光轻柔地掠过他的侧脸和颈线,像是某种久未惊动的静物画。
连朝栖往旁边漂了漂,靠在一小块暗涌边缘,闭着眼,半浮半沉。
“你就在那儿游。”
“嗯。”
他听见水响,又听见尾鳍轻轻划过。
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层透明的水里安静陪着他。
不是近,但也不远。
刚刚好。
水下安静得像被时间压低了音量。
连峙在前方慢慢游着,尾鳍轻摆,始终没快过连朝栖一分。他没有回头催,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稳定地向一个方向前行,像带着人往一处水下缓坡的深浅交界走。
水开始变得清透,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
前方,沙层突然变得干净了。
是一整片细白的浅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