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走近了两步,动作轻缓,试图缓和一下这奇怪的气氛。
“真的,我只是走神,不是你的问题。”
他伸手,想摸摸对方的头发,做点安抚性的动作。刚才那一下诱导,他知道连峙不是故意的,也没有恶意。对方只是……在靠近而已。
指尖碰到那缕湿发的瞬间——
连峙猛地一抖,整条尾巴在水下一抖,就像水中的鱼瞬间炸开了神经反射。不是剧烈挣扎那种,而是瞬间的电流式紧张,整个身形一下子拢了起来,尾鳍抖得几乎要合上。
“哎。”连朝栖手没收回来,只是皱了下眉,“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又没骂你。”
门口的温达安没回避,看着这一幕淡淡说道:“你碰他头发干嘛?”
“安抚他啊。”连朝栖回头。
温达安:“鲛人的头发是感知器官。”
“……我知道,这是碰都不能碰?”
“你可以理解成水下的多向感应触角。”温达安语气理所当然,“能感应震动,水流,温度和信息波动。所以你刚才那一碰——相当于你伸手摸了一把他脑子。”
连朝栖:“……”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对不起。”他转向连峙,试图解释。
连峙脸上还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但耳鳍处的颜色已经轻微泛红,他用毛巾掩住脸,只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发尾,声音闷闷的。
“……没关系。”
连朝栖低头,扶了扶额:“我以后不碰。”
连峙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浴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水珠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温达安抱臂靠着门口,慢悠悠补了一句:“鲛人本来就敏感。你别以为他冷静,实际上你刚才那一下,刺激大得能让他差点把你尾巴裹起来拉进水里。”
连朝栖无语地看了眼缩在浴缸里的鲛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当教学模型的温达安。
“下次你直接发一份使用说明书吧。”连朝栖语气不改,“不然早晚有人得进医院。”
温达安在门口摊了摊手:“有啊。资料库第三栏,附带鲛人共处行为守则五条。”
“那写得太无聊了,”连朝栖随口说着,低头开始挤沐浴露,“像是论文报告,我又不是搞生物工程的。”
他把一团白色泡沫搓开,在掌心搓了几下,开始顺着连峙的尾部鳞纹清洗。
刚接触时,还是那种偏冷的触感,像夜里被水汽浸过的金属表面。但顺着水温泡沫逐渐展开后,像在悄悄放松。
连峙没有动,双手贴在自己腿侧,安静地坐着。他眼睛垂着,不敢乱看,也不敢动尾巴。
“你放松点,不是在杀鱼。”
连朝栖的声音在热气中响起,低低的,有点烦躁地揉着泡沫。
“我是怕我尾巴太大。”连峙小心翼翼的说到。
“确实大。”他没客气,“但能洗完,别担心。”
他先是从尾鳍末端开始,一点点往根部擦洗,因为是逆着的,连朝栖动作很小心。
连朝栖低头一片片地擦着鳞片,忍不住感叹:“真漂亮啊。”
连峙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掉:“……好。”
他停了片刻,又像鼓足了点勇气似的,轻声道:“你也很漂亮。”
连朝栖愣了下,完全没跟上思路:“啊?”
“这里有泡沫。”他用海绵顺着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腰腹鳞片边缘,好奇道:“嗯?这里的鳞片为什么比较大?”
话音刚落,鲛人的尾巴猛地一紧,水面溅起一小串涟漪。他整条尾巴像是条件反射般收拢,又很快僵直着放松下来,尾端却还是忍不住轻轻蜷起。
“喂——”温达安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笑出声,“你要不要先看看你手正擦到哪了?”
连朝栖这才意识到,耳尖瞬间烧红,手里的海绵差点没拿稳。他硬着头皮往旁边挪开:“……我就随便擦擦,随便。”
泡沫很快洗到了腰侧,那是鱼尾与人形躯干的过渡处,皮肤湿着,水顺着腰窝流下,连朝栖手指略一顿,还是继续擦下去。
“这边会痒吗?”
“……不会。”
“那忍着点。”他说完又加了一点泡沫,继续往上。
等终于擦完鳍膜和整段尾部之后,他起身拿花洒冲水。
水顺着鳞片流下,把泡沫一层层带走。连峙的尾巴在水中浮着,鳍边轻晃,一圈一圈在水面上荡开浅光。
连朝栖没什么仪式感,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洗干净的部分有没有遗漏,然后拍拍连峙的肩。
连峙顺从翻了过去,鱼尾小心翼翼的绕过了连朝栖,背脊线条清晰。
鲛人是没有膝盖的,现在看起来在蹦蹦跳的大狸子。
连朝栖把最后一点泡沫冲掉,重新打开一条毛巾,绕到他背后轻轻盖上去。
“出来吧。”他说.
连峙轻轻点了点头,从浴缸里一步步走出来,尾巴收回,化为双腿,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痕。
连朝栖站在他身后,看着湿漉漉的鲛人从水汽中走出来,忽然有点失神。
……就跟他今天洗的前三只不一样。
不是毛绒,也不是人形,是活生生的,冷水里的,深海来的,漂亮到危险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