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舱体外的天光是淡的。
特殊控制局的医疗舱坐落在主结构西翼的地下层33层,隔音层厚重,只有顶上的光纤天顶随着模拟时段缓慢调节,模拟白昼的亮度,却始终透着股消过毒的安静,仿佛什么动静传进来都会被稀释掉。
连朝栖靠在病床边,左腿打着固定带,手臂外侧贴着绷带,衣服是控制局发的病号服,大了一码,领口耷着。他正一边慢腾腾地扒着一碗白得近乎清水的米粥,一边思考人生——
主要是思考这粥要不要原地倒进垃圾桶
“白粥不能只是白粥啊,配菜只有咸鸭蛋我都要吃吐了啊……”
他拿不惯塑料勺,只得慢慢转着,怀念着豆酱炒麻叶,蛤蜊肉炒蛋。他手肘发力准备把藏在枕头底下的辣椒酱包摸出来,就听见门外响了三声叩击。
叩,叩,叩。
他一皱眉:“动脉血不是抽过了?”
“又不是医生。”
门外传来那熟悉又欠揍的语气,带着点蔫懒的戏谑。
“是来看你有没有死透的。”
门轻轻被推开,最先走进来的,是十五。
他穿着局服变形款,黑发披在肩后,金瞳一闪不闪地打量连朝栖。
空气被搅动,带进来外头走廊里的凉气,压得屋里消毒水的味道散了一些。
“啧,还能坐着。”十五慢悠悠走到病床边,踢了踢床角的金属架,“看来你们控制局暂时还没把你灭口。”
“你要是来慰问,能不能先把嘴洗干净?”连朝栖抬眼看他,又低头继续扒粥。
果然,后头还跟着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连峙抱着个保温袋,脚步轻得像生怕吵醒谁。他一进门就把视线投向连朝栖,像是第一眼确认到人没少胳膊没少腿之后,眼圈才略微松了点。
他没说话,只走到病床边,动作缓慢地把保温袋放到折叠小桌上,小心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壶还在冒热气的汤。
“……我早上煮的。”他轻声说,“没放你不喜欢的姜,也没加胡椒。我试过咸淡,应该可以喝。”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还有虾滑,用的是昨天刚到的白虾,捶得很细,我问过医生了,你可以吃的。”
连朝栖这才抬头,语气还算温和:“你今天一早就去厨房了?”
连峙点点头。
“那你眼圈怎么红成这样?”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低下头,指尖在保温袋上拢了一下,小珍珠就掉在了床单上。
球球这时候才最后走进来,身形高大,穿着控制局配发的黑色制服,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只有袖口被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他没有说话,只在病床另一侧站定,像一头不动声色的大型犬,低头盯着连朝栖看。
气氛一度沉默。
连朝栖咬着汤勺,看了一圈他们三个,终于叹了口气:“你要是因为我那天没喊你,就跑进去而生气,你现在可以直接说出来。”
球球没动,只是沉声开口:“下次我一起。”
“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他耳尖泛着红,像是刚说完就觉得不够妥当,便低下了头。
连朝栖看他一眼,又看向一旁正默默从另一个保温盒里掏东西的十五。
“你要干嘛?”
“谁说我关心你了?”十五哼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哪怕你死了我也要从棺材板里把你薅起来再骂一顿。”
“谁让我是你养的猫,你死了,谁来养我?”他仿佛找回了理直气壮的语气。
连朝栖默默扒了一口连峙端来的虾滑汤,味道很温柔。
温柔得有点不真实。
连峙看见连朝栖将虾滑夹起送入口中,神情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眼,悄然吐出一口气。
配方的比例终于调对了,虾肉占了大头,其余的东西被细致地融进去了,再加上几粒完整的虾仁颗粒,足以掩盖所有痕迹。
至少此刻,连朝栖没有察觉。
他放下勺子,靠着枕头,闭了闭眼。
“你们三个。”
“虽然平时都挺烦人,但现在,我还挺感谢你们的。”
窗外天光模拟到了午后,暖得不像真实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