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剑又不认外人,肯定不会主动减轻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握住剑柄,往上一提——
他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千钧纹丝不动。
重鸾又使了一把劲,这次终于拖动了这把巨剑,但他的腰已经弯成了虾米。
他控诉沈楚明:“你……你怎么不和我一起扛!这玩意儿……是人拿的吗?”
——
三人走远后,院子里便只剩下了金宵、上引芙,以及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石凳上、捧着茶杯仿佛在出神的镜水天欲。
金宵的性格一向是开门见山、直来直往的。
她坐在上引芙对面:“他现在成了那副模样,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上引芙坦白道:“我本来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啊,我留下来只是因为同情他,他爸现在没空管他,我就照顾一下嘛。”
金宵:“可你现在陪着他,给他希望,到时候你走了,他不会更难捱吗?”
上引芙:“伤心就伤心吧,他又不是没伤过我的心。”
镜水天欲插话道:“我想想办法,尽力治好他吧……”
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金宵质问上引芙:“他这次入魔,跟你有没有关系?”
上引芙:“没关系……”
很没底气的回答。
金宵性格爽利,观察力却不弱,尤其对熟悉的人:“我说他那时候怎么会气得说要杀了你……除了灵根,他还有哪里对不起你的吗?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报复手段有些过了。”
被揭穿后,上引芙的嘴唇抿得发白,慢慢阐述:“他以为我是尚芊的时候,想杀我,一开始就下了死手,但千钧认我,所以每次剑都偏了,不然我早死在他剑下了,宫宴那回你们也看到了,后来他知道我是上引芙,从北境把我抓了回来,又是把我关起来。”
他停了一下。
“总是强……迫、羞辱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也自杀过,后来不想死了,才设计让他入魔。”
上引芙说完了。
他鼻尖红红的,那层红色很薄,薄到像是一层纸,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镜水天欲的态度立刻变了,脸色一冷:“早知道就不给他把那地方缝起来了。”
金宵听了,也不知该怎么评价。
“罢了……说到底,还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说不了什么,也没资格评判,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你和他,我都会帮。”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从沉重变成了严肃:“对了,你那魔种哪里来的?给个交代,这可不是小事。”
镜水天欲登时如坐针毡,手都有些抖了。
顶着金宵犀利的审视。
上引芙眼神飘忽,扯谎道:“茂南秋给的,在边界的时候,他想策反我,让我变成魔族,为他所用,但我没同意,我抓着他,逼他命令魔族撤兵了,那时候的场面,你应该知道。”
金宵:“但魔种你留下了?”
上引芙:“嗯。”
“为什么?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吗?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有囤积癖……”
“……”
——
小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千钧剑被沈楚明和重鸾合力,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墙角。
两人将剑放好后,没有多留,拍了拍薛极琛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有事让人叫我们”,便匆匆离去。
或许是觉得,此刻任何言语,在这个沉默的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墙角的千钧剑,薛极琛思考良久。
指尖触上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他现在已经拎不起这把剑了,他还有机会拿起这把剑吗?
他在这间屋子里踱步,走了很多圈,走到膝盖发软,走到额头冒汗。
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高,云很淡,一只鸟从远处飞过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朝着更远的天边飞走了。
那片天离他很远。
他恍然惊觉,自己已是再也感受不到,这天地之间,那股苍茫浩瀚、令人心驰神往的“道意”了。
他这条残命的往后余生,不过几十年,也许寿终正寝,也许意外身亡,也许因重伤难医,只剩短短几年苟延残喘。
而他的道侣,年轻貌美,温柔善良,现又多了几分沉静的的魅力。
阿芙天赋异禀,前途无量,聪明,坚韧,有着超出他预料的的心智。
什么都有,有未来,有选择,有无数种可能。
阿芙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选择任何……他想选择的人。
而他薛极琛只剩这具残破丑陋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