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极琛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缓缓来到上引芙身旁,在离他大约半臂距离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侧过身,肩膀微倾,想要不动声色地靠近上引芙一点,哪怕只是衣角相触的距离。
上引芙便似有所觉,抱着猫,拉开了那本就微小的距离。
薛极琛收回了想要靠近的意图,滞涩地低下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凹凸不平的增生疤痕组织盘踞在他脸上,比正常皮肤更硬更冷。
他不知道,每天每天,上引芙看着这张脸,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会觉得丑陋吗?会觉得可怖吗?会觉得恶心?
就像方才,他不过是稍微靠近,上引芙便迅速避开了。
“好吃吗?”
薛极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那锅青菜瘦肉粥的味道。
他想告诉上引芙,那锅粥,他一口没喝到,是陈元定掀翻了他的锅。
可这种事说出来也是徒增笑柄。
他现在这个样子,连一碗粥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告状?
他还得把这件事写下来,记录下来,才能让上引芙知道。
这种做法无疑是再次剖开自尊心。
他不禁恍惚地想,原来以前的阿芙,在被他刻意忽视的时候,在山庄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每日面对的无视、冷眼、慢待,甚至是更直接的折辱?
那时候的阿芙,心里……又是什么感受?
他点点头,表示好吃。
上引芙露出浅浅的笑:“那就好,我都不记得我有没有放盐了。”
不多时,一阵食物的香气随风飘来,几名侍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盆热气腾腾的鱼腹肉丸汤。
饭菜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上引芙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天色:“现在就开始吃晚饭了吗?”
侍从:“是少庄主吩咐做的。”
薛极琛把脸别开,动作很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上引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刚刚那锅粥你没吃饱啊?”
薛极琛连忙摆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可惜那声音太低太哑,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上引芙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推了推他:“去吃吧。”
薛极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刚刚都表示已经喝过阿芙煮的粥了,现在又吃饭,阿芙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自己嫌弃他的手艺?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下吃。
看向桌上那盆奶白色的鱼腹肉丸汤,忽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石桌边,用一只手,有拿过汤碗和汤勺,舀了满满一碗汤,又特意用勺子捞了几颗圆润的肉丸和几块嫩白的鱼腹肉,堆在碗里。
期间有侍从过来想要帮忙,都被他挥手拒绝。
他端着这碗略显沉重的汤,小心翼翼上引芙身边,将汤碗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他用勺子舀起一颗肉丸,颤巍巍地,递到上引芙嘴边。
他不敢看上引芙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颗肉丸。
上引芙看了看那颗肉丸,又看了看薛极琛:“呀,原来是给我准备的吗?”
他张嘴,将那颗软弹的肉丸整个含了进去。
肉丸不小,撑得他一边脸颊鼓鼓囊囊的。
薛极琛下意识附身想亲吻他柔软的脸颊。
就在他的鼻尖快要碰到上引芙的脸颊时,他停住了。
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忽然清醒了
他想起自己现在长什么样,满脸的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他看到了自己低垂的视野边缘的深褐色的扭曲疤痕。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一张脸,去靠近阿芙?去亲吻阿芙?
他有什么资格?
他配吗?
他就像一只趴在污泥里、痴心妄想着舔舐美丽白天鹅修长颈肉的、丑陋不堪的癞蛤蟆。
上引芙疑惑他的动作,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肉丸,含糊不清地问:“你要干嘛呀?”
薛极琛摇摇头。
他重新拿起勺子,在汤碗里舀了舀,舀起一块嫩滑的鱼腹肉。
上引芙眨了眨眼,将那嫩白的鱼腹肉含了进去。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红润饱满的嘴唇轻轻贴过调羹的边缘,留下晶莹的水光,然后小口小口地,将鲜美的鱼肉抿进嘴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薛极琛跟着他上下吞咽起来。
“咕——噜噜……”
一声又长又响的腹鸣从他肚子里传出来。
薛极琛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