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会每天张着眼睛看自己,但眼睛里也没有什么侵略性。
这让上引芙觉得他顺眼多了。
就是没了薛极琛这张贱嘴巴,又多了几个爱来找他啰嗦的人。
赶都赶不走,他也就懒得管了。
——
薛极琛每天都在尽力恢复自己的腿伤。
常常院子里走上很久,他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要靠右腿拖着走,姿势难看极了。
上引芙在廊下逗弄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流浪猫狗,他便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
薛极琛在院子的另一头,一边拖着腿走,一边用余光看着上引芙的背影。
阳光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上引芙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耸,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薛极琛在院子的另一头,一边忍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楚挪动脚步。
一边用贪婪地追逐着那抹暖色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上引芙笑了。
不对,上引芙最近也会笑,对猫狗笑,对陈元定、白识魁笑,对纪岑和偶尔来往的仆役笑。
只是那笑容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薛极琛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继续迈出沉重的一步。
腹中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感,提醒他该进食了。
饥饿对于曾经的他而言,是陌生的体验。
没了修为的他却不得不面对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他往日命令侍从命令惯了,一张口就有人把饭菜端到面前,连筷子勺子都摆好了方向。
现在说不出话,实在是不善于拿着纸笔卑微求助。
也不愿让父亲派来的那几名木讷仆役,时刻跟随在自己这丑陋蹒跚的身影之后,那会时刻提醒他自己的无能与落魄。
更不愿让上引芙知道还有人可以照顾他。
一旦上引芙知道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那点因同情而生的,维系着他们之间脆弱联系的怜悯之情,便会立刻消散。
上引芙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打算自己去小厨房里去寻些吃的。
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过去,还没到门口。
门开的时候,几个正围在灶台边聊天的伙夫,远远瞧见他来了,都不知怎么跟这个阴郁哑巴的少主沟通,便耷拉脑袋左看右看,假装没看见他,各自端起手边的家伙,走出厨房去了。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余响。
薛极琛扶着门框,喘息了片刻。
灶台上放着一盆馒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盆炖菜,肉块、菜叶混煮在一起,汤汁浑浊,卖相粗陋。
应当是伙夫吃的粗食。
他从未吃过如此杂乱的食物。
在从前,这样的饭食连上他桌案的资格都没有。
腹中的饥饿感灼烧着胃壁,他拿起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用筷子夹了点炖得软烂的菜。
味道出奇的寡淡,盐似乎放得极少。
就算是给伙夫吃的,也不应该这么磕碜吧?
啃到一半,上引芙进来了。
“你怎么把猫猫狗狗的饭给吃了!”
他一把夺过薛极琛手里的馒头。
薛极琛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呆呆地看着上引芙把那半个馒头放回盆里。
上引芙往外叫人:“有人吗?”
两个在附近打扫的小厮闻声快步跑了进来:“引芙,怎么了?”
这一声自然而亲昵的“引芙”,猝不及防地扎进薛极琛的耳膜,让他嘴里的馒头瞬间变得苦涩难咽。
为什么……这些仆役可以直呼阿芙的名字?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他无法介入,也无法理解的熟稔。
他想问,却只能徒劳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将满口苦涩的馒头渣用力咽下。
上引芙端起馒头到他们手里,又指挥他们搬菜:“拿去喂让让它们。”
“好嘞。”
两人一个端起馒头盆,一个端起那盆炖菜,快步走了出去。
薛极琛眼睁睁看着那两盆他刚刚用来果腹的食物端走。
上引芙把这些东西给狗吃,都不愿意给他吃。
他第一次感到饥饿是如此的无助和绝望。
不是因为没有食物。
而是因为在上引芙心里,他连那些猫狗都不如。
他弓着肩膀,低头掩下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即将崩溃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