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不过，转头，“哼，你休想让我原谅你！”

姜神农哈哈大笑，坐在我对面的栏板上，背靠廊柱，左腿微曲，放在栏板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尽显洒脱豪爽。上古女性的性格、样貌和声音都是偏中性的，这样的阳光、洒脱、自信、力量感，是当下男权阴影下的女性身上寻不回的遗憾。

“炎，你是怎么看待母亲的？会有不满吗？有遗憾吗？”

姜神农想了一下，“我似乎没什么可遗憾的。”抬起不失英气的眉毛，“名，利，权，财，功法，道场，哪怕是男人，这些都拥有过，似乎没有怎么努力去追逐，便冥冥之中送到了我的生命里。除了在凡间时以凡人之身励志尝百草劳累了些，死得惨了点，我这一路走来，似乎没什么执意得到，却没得到的东西。若非要说欠点什么，就是母神总是为这世间操心，我怕她会寒心伤心。所以，总想陪着她。可每次去，她就是淡淡的，让我不知怎么相处，怎么去靠近，亲近？”

“圣人，最是将‘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做到极致，他们身上承担了太多东西，你身为女娲娘娘的孩子，有得必有失。人生若过于圆满，一潭死水，岂非无趣。你看凡间那些过于亲近溺爱孩子的，孩子亦不会珍惜与母亲相处的时光，甚至会生出轻慢之心，人生总是要缺点儿，才显得有趣和可贵。”

“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我从未怨恨过。母神给的，已经够多了。也许她早就预知到宓妃和她的母女缘分过于短暂，所以才对宓妃格外重视宠爱了些。而且姐妹四人，只有宓妃是母亲孤雌卵生的后代，流着与母亲完全一样的血。我们三个并非母亲期盼所生。虽然都是孩子，天道却不允许母亲有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完整血脉传承。也许是，天道不允许第二个娲神诞生吧。”

“女娲娘娘没有□□，只凭元神便能傲立世间，俯瞰风云。这份强大，的确是犯了天道忌讳。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损有余以奉天下，上次是损肉身以补众生之天，所以，这次历劫，明显还是损。但正因如此，可见女娲娘娘，很强。”

姜神农有些担心，“混沌青莲已经没了，盘姑已经没了，我不敢想，”望向蔚蓝如洗的远方天空，“母亲这次历劫，我日日数着时辰，数着日子……”

“放心。”我安慰她，“天道也不能夺走她。”我也望着走廊外蓝得跟蓝水晶似的天空，“否则，世间还剩下什么？没有女娲压制着，那些男神岂不要把暗斗变成明争，人间已经这样了，一旦神界也失控，世界重归混沌。当再次迎来重启，你以为造出一个强大的母神来创造生灵，天道要花多久？”

“是这样吗？”神农似有所悟。

“也许就是因为女娲没有了坚实的肉身，所以母系才会被男权倾覆。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代表着母系血脉图腾的娲皇不存在了，这世上会不会死寂一片。秩序和基因彻底崩坏。”

“是这样吗？”神农脑子有一种信息过载的感觉，转不过弯了。

“女娲将人族视为她创造的所有生灵中最完美的作品。女娲本身，何尝不是天道最完美的创神纪录？”

“？”姜神农彻底蒙了，半张着嘴，从成熟风雅秒变无知，眼睛慢慢睁大。

“混沌青莲和盘姑同死于开天之际，只有女娲娘娘以功德成圣，那俩连看一眼这亮堂堂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作古了。纵使世间男权对女娲娘娘多有谤毁之言，但娘娘依旧如太阳高悬在众生头顶。一是娘娘自己有能力，二是天道需要有位母神的存在。宇宙再也经不起三千魔神混战的冲击了。母神必须强大！”

姜神农摊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要归功于九转玄功。九转玄功修炼完满后，元神可随意穿梭时间和空间。我只是好奇盘姑是怎么成长为魔神的？体内为什么会生出男神？为什么只有她是十二魄？所以近日，我的元神将时间追溯到三千魔神的诞生。我发现三千魔神是上一个世界，母系被男权颠覆后的产物。男人本就是欲望的载体，放任欲望膨胀，放任它们互相争伐，最后就导致了三千魔神的诞生，其他生灵都被它们吞噬光了。”

姜神农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想到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似乎也正在重复，她脸色凝重，语气中压抑不住震惊，“吞噬，光了？”

“它们是一群无视天道法则的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几乎将整个宇宙星团群一起摧毁。盘姑是应天道而生，带着剿灭三千魔神使命的上一个世界的母神，在混沌时空大战三千魔神。在这期间，她自身也伤得不轻。灭掉三千魔神后，她将自己封在一个蛋中休养，有五缕魔神元气并未真正散去，在她虚迷时，趁机寄生在她身上，慢慢与她的身体融合，这便是为什么她比旁的生灵多了五魄。也是十二祖巫中有五个好战分子的原因。”

“很少会有人去注意已经死去的生灵，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去了解盘古？”

“我不知道。之前因为祖巫破坏力强，我一贯认为盘古必然是个冷酷无情、破坏性极强的魔神。至于后面为什么有了追根溯源的这些念头，时机到了，似乎自然而然就有了这些想法。”

我想了想，随意摆弄着垂到胸前的一缕乌发绕在指间，

“大概是因为，我是灵胎吧。冥冥之中，我比别人看到的更多。而且，我无法接受，那传说中开天辟地，受众生敬仰的盘姑，竟然是尊冰冷的魔神。她本该一直以浩然正气的主神形象活在人们心里，受世人景仰和爱戴。却打上了魔神的烙印。我曾因巫妖之战使人族凋敝，将罪责归咎于盘姑的魔性。现在想来，当时，破开蛋卵，再次出世的，是盘姑？还是被魔灵夺了身体控制权的魔神，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这是天道的安排？还是意外变故？”

姜神龙看着这个扎着双丫髻的可爱少女，“天道岂可随意窥探？”

我不在意道：“没出荒渊的时候，我还天天骂她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