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不会是，真的在女娲宫那次被它吓出阴影了吧？所以对它格外忍让。”

“想什么呢？我是天生对爬行生物喜欢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它是一条大黑蟒，我不自觉，鸡皮疙瘩就起来了，着实有些隔应。一旦出手，自然就没轻没重，每回都能去它半条命。它虽死不足惜，但好歹是盘姑一脉，水之祖巫。在新的水神诞生之前，它还不能成为废物。”

“那么主人，”白泽靠近我，“即使您不在意让众生看到您的身体，但主人既然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对万物自然就有了爱恶之情，主人不喜共工，为何又容忍那牲畜看您的身体？”

“我，”沉默片刻，“我的确因咸阳宫的污浊而迷茫，天地开合，不过是一遍遍重复着这些污浊，悲欢离合每样都差不多，这种近乎机械般无休止的重复，似乎毫无意义。那些天我一个人躺在泉水里，想了好多好多。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共工于我而言，是随时都在灰飞烟灭的尘，谈不上好恶与否。”

“原来如此。那主人说嫌弃水里的生灵脏，丑，是真心的吗？”

“好像只有在面对共工时，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说完，我反应过来，“那日共工不是将你迷晕了吗？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是泉畔的紫藤花架说的。你都不知道，那些小生灵听了，可伤心坏了。”

我撇嘴，“难道不是因为你把它们中的一些烤来吃了，那是被你吓坏了？”

“主人，我烤的都是心术不正的，那些良善的我可没碰。”

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白泽烤食恶兽的事，我虽知晓，却也明白它是为护我周全，只是嘴上不愿承认罢了，“最近可还有生灵因这泉水化形？”

“没了，那泉水妥妥的被共工一个人霸占了。如今，那共工吸食了您的水之精华，必然修为更胜从前，观它一惯作风，只恐不能安生，主人你打算到时候怎么做？”

“你不是通晓万物吗？让蟒蛇类最丢脸的事是什么？”

“当众蜕皮。”

我有些意外，“就这？”

“其实所有生灵都差不多，凡人不也怕被当场扒光衣服，游街示众吗？哪怕是多么厚脸皮的男人，应该都接受不了被这样对待吧。”

“封建礼教已经影响到其它生灵了？”

“非也。衣服包裹的是人类的脆弱，皮毛包裹的是动物的脆弱，树皮包裹的是植物的脆弱。包而裹之，非是羞耻，只是不希望外界知道自己的脆弱，免遭来无妄之灾。穿衣，是为了隐避弱点，保护好自己。万物生而有灵，皆是天道馈赠，坦坦荡荡，无可羞之处。”

“原来这就是母系文明。讲究实际，不搞那些嘘头。”转而，

“那共工呢？”

“有荣辱心，方生羞耻。主人若不在意这世间的荣辱，自然无视众生毁誉。共工就不同了，蜕皮期间本就是蛇类生灵最虚弱的状态，还要当众示于人前，以它那乖戾傲慢的性子，这便是奇耻大辱。”

“那好吧，若它出来后，依旧乖戾难驯，动辄喊打喊杀，那就让它每日都处在蜕皮当中，时时刻刻都不能闲着。”

“主人，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它呢，它这种万年巨蟒，鳞甲坚硬，一年方蜕一次皮，快则七日，慢则月余，若让它日日蜕皮，那才是酷刑。无异于生生剥皮，这跟活剐也没什么区别了。

“那你为何讨厌共工？”

被我冷不丁发问，白泽思索了一下，才组织语言，“主人不在意自身荣辱，那是主人的境界。不代表外界就可以肆意作践您。“白泽神情严肃，抬眼望向上方晦暗不明的天际，“灵胎的庄严，不容践踏！共工这种浑浊牲畜，主人若是一味忍让，它只会越发变本加厉的放肆。白泽不是单纯的讨厌共工，而是讨厌一切与主人做对的东西。”

“放心，目前我的善意已经尽了，没有多余的可以给它。共工曾因争夺水神之位被祝融重伤，对力量的偏执源于对失败的恐惧。它追求的强大力量，我也给到它了，它再敢对我做出那些冒犯事，我不会再顾及与祝融的承诺。”

白泽眨巴着纯粹灵动的琥珀色双眸，“主人，那您这是——，在神农面前塑造起来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也不打算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