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觉得天道造我,不是让我就这样消散的。”声音慵懒飘渺,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听白泽神君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心脉吗?”
“不是。我见不得流血,所以我杀了人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非要杀他们?”
“不杀他们,我会不开心到睡不着觉。这种不开心是无法消解的,所以为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要杀他们。”
“你睡吧。”哪吒望着东方天幕,那朝阳似火,却有些强打精神的虚弱,轻薄云雾如纱似幻,不知这朝阳何时能冲破雾障,真正展强光威服寰宇。创世神女娲娘娘看上的人,是否会是这死气沉沉的旧天地,新的转机?这是在山巅上,二人想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山下有烟火气的街市,肯定要用飞的。哪吒是个急性子,在竹筏掉入瀑布前,稍微活动了下筋骨,随后抱起少女,踏上风火轮,欲朝着山下县城而去。
对于骤然被抱起,我怔怔地看着她,语气里毫不掩饰对她自作主张的不满,“我还是喜欢躺在筏上。”
没想到一向以桀骜不驯著称的哪吒三太子竟然从善如流,我不禁在想,白泽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二人乘竹筏继续顺流而下,却是一程山水一程烟雨,烟雨如梦,给这山河增添些许朦胧美感,引人无限遐思。雨后彩虹悬于青山外,绿水再映斜阳晚舟。正是看不尽的山水画卷,睹不完的银瀑飞流。不知不觉,两岸风光渐从险峻转为平缓,远处炊烟袅袅,已是人间烟火。
上党郡,平顺县,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且二人长得都是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中仙人,引来路人围观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哪吒只好把我放在一个茶楼上,二楼靠窗位置,我迷迷糊糊看着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我偏着头问哪吒,“吒吒喜欢吃糖葫芦吗?”不等她回答,我朝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道:“来两串糖葫芦。”
那小贩小跑着很快送上楼来,“哎哟,两位少爷小姐,好生俊俏,这是您的糖葫芦,总共四枚铜币。”
小贩接过钱便高高兴兴下楼去了,世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我将一串递给哪吒,一串自己吃。哪吒看着手中的糖葫芦,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
“我都这么大人了,吃什么糖葫芦?”
“岁数和吃食又不冲突,又没让你喝母奶,七老八十吃糖葫芦也不犯法呀,赶紧吃!”
哪吒将糖葫芦送入口中咬下,糖屑的甜与山楂的酸在舌尖交织,刺激着她的味蕾。这滋味比起在天庭常吃的灵果仙肴确实逊色不少,可胜在食材简单纯粹,反而留住了食物本真的香甜,满是质朴的人间烟火气。
“你不是要在上党郡与嬴政会合吗?需要我去看看他的大军走到哪里了吗?”在太行山脉上时,哪吒还在山顶遇到了几个奇迹可疑的凡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不少硫磺和硝石,想来这次太行山北部的山崩,非意外,是人为。
“是我们走得太快了。秦军到时,街面上必然有回响,现在路上无人提及,想必是还没到。”
“你一个人时,会想吃糖葫芦吗?”
“这东西,跟人数、时间、地点没关系,要看心情。”
二人相视一笑,将糖葫芦送进口里,忽然楼下传来杂乱呼喝惊叫声,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不许喊!此人拖税不交,已被就地正法!”
我二人同时放下糖葫芦,起身向楼下张望,在茶楼对面街角围了一群人,人群中站着两个执刀的差官,他们脚旁躺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人,衣服上、裤子上打着几个补丁,插着十几串糖葫芦的木棒躺在地上,血液从那人身下晕开,一直流淌到糖葫芦下面。哪吒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水四溅,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这还了得?她道:
“我去看看。”说着便要往楼下去。
“站住!”我坐回椅子里,默默拿起糖葫芦,塞进嘴里,却发现它酸得发苦。
哪吒看着我,冷哼一声,“还好吃吗?”
“不好吃。”我试着翘了一下嘴角,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叹了一声,“你想怎样?”
“我!”
哪吒握紧火尖枪,想起天规‘神仙不得直接干预凡人生死’,是啊,能怎样?神仙是不可以干涉凡间事的。不禁陷入两难。她看向我,“你不是正在凡间了却因果吗?用你的凡人身份,如何?”
我看着街角那人身下扎眼的鲜红,刚才上楼时还是鲜活的生命,转眼间,成了一具死尸。
“说话,天心。”
我无力一笑,“你没听到吗?是官兵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