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到二楼,停在门口走廊上,感受着脚下柔软干爽的新地毯,回头向岸边山上望去,天边星辰点点,山脚下万家灯火,希望这次瘟疫能赶快过去吧。这时,春韭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姑娘,天气炎热,房间里有沐桶,水也准备好了,您可以泡个澡。”
“知道了,这里不用侍候,你下去吧。”
“好的,姑娘洗完早些睡吧。春韭这就退下了。”
“嗯。”
刚推开房门,我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位五十岁的老妇人提着我落在一楼大厅的靴子上了楼,踏进了房里。也怪我,进来时只顾瞅房内陈设,竟是大意忘了关门。那老妇进来绕过房间正中摆放着青瓷茶具的圆桌,径直走来床边,“姑娘”
大概是晚上光线昏暗的缘故,也可能是走得太急,老妇竟被自己绊了一脚,径直向我身上摔倒过来,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身下床沿有些硬,万一她下巴先着床沿,老年人骨头脆,搞不好这一磕,往后余生不能正常吃饭了。所以我没有躲开,本打算用双手撑住她身子,可是这老大婶不按常理行事,慌乱时她竟然把我靴子往后一扔,两只手还打开了我的手,我惊疑于这老大婶的力气,虽然我手臂也没怎么灌注力气,可也不该是一个凡人大婶能打偏的吧?
——此时,她那微胖的身子压在我身上,头部压在我心口上,眼珠浑浊,似乎是被这一摔给摔晕了。自打入世以来,还从未跟一个凡人挨得这么近,我这不朽神躯从来不会出汗,此刻,倒是能明显感觉到身上这凡人肉胎比我高的体温。
“大婶?”
“小姑娘,婶子我有点头晕,你可千万别介意。”老妇松垮的眼皮半闭,丝毫没有要从我身上起来的样子。
“大婶,需要我把那个懂医的管家叫来给您看看吗?”
“不用。”老妇慢慢睁开眼,两手并用从我身上爬起来,“我这身体比我家老刘可还要硬朗呢。不过,叫大婶就差辈了,我孙女跟你年纪差不多,就叫我李奶奶吧。”
我想了想,凡人二十岁就成亲了,五十岁确实是当奶奶了,“李奶奶,晚安。”同时对她挥了挥手。
“好好好,姑娘也晚安。”说完,她转头四下张望一番,把我靴子摆在床榻边,笑眯眯地退出去了。门外,我听到她健步如飞下楼的咚咚声,大概在楼梯拐角停了下来,似乎对着下面的人说了句:“心跳也正常。”
我把门上了栓,去镂花屏风后面宽衣沐身,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屈庄主这楼船上的人,似乎个个都身负武艺,力气很大……只有刘大厨,好像是真的一点不会武功的样子。
第二日,天才微微亮,楼下后厨里便传出切菜烹饪之声。我不由感慨,劳动人民,真勤快啊!倒显得我是个小懒虫一枚。我蒙上薄被,继续躲懒,管他日上三竿。可惜,我想错了,即使我不下去,也有人前来敲门。——是春韭。
“天心姑娘,吃饭了。”她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上了栓,只好在门外等着,“姑娘快开门,春韭侍候您洗漱。”
我睡眼惺忪赤脚下床打开了门,然后径直又倒回床上。春韭见我这样,掩嘴而笑,将盛着热水的铜盆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木桌上,拿起干净布巾浸在水中,稍停捞出挤干水,来到床前。先是擦手,从手心到根根指节,每一片指甲都仔仔细细擦拭一遍,擦完手顺着小臂,布巾一直往上,到肘关节,然后换另一只手,毛巾温热的触感很舒服。然后是脸。其实擦手臂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只是还未睁眼。我听着她去盆边重新清洗布巾,复又回来,感受着温热的毛巾滑过脸上每一个毛孔的舒适感。经过热毛巾的浸润,感觉眼睛再也不想闭着,我睁开眼看着她,笑道:“春韭,你平时就是这么照顾屈庄主的?”
“姑娘说笑呢。屈庄主可不似姑娘这般赖床的年纪,哪里用得着春韭来催啊。”
“哦,那你是临时起意了?”
“算是吧。我看老家里母亲们照顾自家孩子起床,不就是这么给拾倒的吗?”
“春韭,你在打趣我?”
“嗯?”春韭摇头,眼里笑得跟个偷腥的猫似的,把脸转向一边,“没有。”
“呵,呵,呵,你看我会信吗?”
“真没有。老年人经常用这个法子对付小孩子的起床气。”春韭说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赶忙给自己找补,“那个,姑娘,我没说你,您没有起床气,我说的是我家乡的小孩子。”
我笑笑,“你觉得我信吗?”
春韭也跟着我笑,“姑娘,咱们再这么聊下去,下头人该等急了。”她说着帮我把麻衣披上,整理好衣角。
“他们等我作甚?”
“尊卑有序,您不动筷,下人是不能吃饭的。”
“我又不是庄主,你们不用把我当主子。”
春韭一副狐疑的表情,半点不信的样子,“姑娘真谦虚。”
“今天就不说了,往后,你们吃饭不用以着我的时间,照顾好自己就行。”
下到一楼,用罢早饭,才发现起风了,是东风,楚河命水手将主帆和副帆升满,并对我说:“小姐,今日风速四级,若是快的话,日落之前,便可赶到风陵渡,那是渭河与黄河交叉口,过了风陵渡,我们的船就要进入渭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