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年纪，正是眼比天高自以为是的低素质时期吧。”江寄舟用匪夷所思的语气，“你还记得吗，那年我连暑假作业都没写。就别指望我懂换位思考什么的大道理了。”

“在最怕老师的年纪，离家出走，作业带了但不写。”江寄舟复盘起来也深感迷幻，他的历史竟让自己都感到叹为观止，客观总结，“劣童一个。”

“呃……其实也没到这个地步。”他用词很重，夏司予忍不住辩解。

江寄舟沉痛摇头，“事实证明，一个晚上不能创造奇迹，通宵也不行。补也没补多少，正式开学我开始害怕了，敢做不敢当，开始在乎起脸面了。离家出走也是因为他们都在看我笑话，面子上过不去。”

开学那几天江寄舟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怕挨训但又想打游戏，在补作业和顺从内心间，选择了战战兢兢打游戏。

神奇的是老师竟然没找他事。

“过了几年，到了不会无理取闹、甩锅、生闷气冷战、长了脑子懂些道理的年纪，我爸才告诉我，当年为了让我少打游戏，专门请老师给我布置比其他同学多两倍的作业。其实我补得够数。”

“……”夏司予垂头笑，略显沉重的气氛就这么跑偏。

抵达墓园，晨露深重，晨光熹微。

“我每次来必吃烤红薯，大门右拐五百米，那个婶婶烤得可好吃了。”夏司予一只手拿着花，一只手和江寄舟十指相扣，一起塞他兜里保暖，“今天婶婶没出摊，下次你尝尝。”

走过一个个石碑，她们在其中一个前停下。

“嗷呦妈妈，没想到吧，前几天刚来看过你，我又来了。”夏司予敲了敲汉白玉板，大咧咧盘腿坐下，“我还没这个点来过，怎么说呢。”

夏司予又是“啧”又是“嘶”的，“下次不会这个点来了。”

面对温婉笑着的女人，夏司予摇晃手腕，摆出闪亮出场的手势，介绍拘谨站着的人，“这是猪猪哦，大名江寄舟，以前太激动自我介绍嘴瓢了。是不是蛮无语的。”

江寄舟接过夏司予递来的花，小心翼翼摆在众多物品中间，双手规规矩矩交握，“阿姨好。”

看江寄舟一副飘飘乎的模样，夏司予也不指望他能说点什么，随手在物品堆里挑了个小摆件捏手里玩，自顾自说：“这是我的结婚对象，神奇不神奇。至于其它的，妈妈你知道也当不知道吧，哈哈。

“今天来讲讲以前的事吧。在国外读小一小二的时候，晚上姐姐非要我和她一起睡。嗨呀，其实我不太习惯。而且我俩睡着之后抢被子，各盖各的没用，枕头在中间隔开也没用，就是要抢，跨过千山万水也要抢，水平那是旗鼓相当啊。

“最后我俩都冻感冒了，姥姥特无语，给我俩买了睡袋。”

夏司予擤完鼻涕，鼻音浓重地问姐姐，我们为什么不分开睡呢，我的房间很空啊，能放下这——么大的床，我不可以自己睡吗。

余光耀端着感冒冲剂做心理建设，说，不行哦，你自己睡会害怕的呀。

“我说我不怕。”夏司予摊手，“她不信。”

余光耀一口闷了冲剂，撂下杯子，把夏司予紧紧搂在怀里。

“姐姐不让我自己睡，我就没再提了。”

过后很多年，夏司予才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余光耀是觉得她在哄她，哄她说自己不怕。

“其实姐姐可以相信我的，我真的没有害怕。妈妈你说的呀，吃好喝好玩好休息好，我一直身体力行呢。”

“坐一两个小时公交车挺累的咱就是说，摇摇晃晃叮呤咣啷，到了托教班就玩，玩完吃饭，吃完小玩，玩完睡觉，睡起接着玩，玩完吃饭，吃完小玩。

“啊，那都是什么幸福生活。

“再叮呤咣啷一两个小时公交车回家，一来一回三四个小时，别的不说，屁股硌得有点痛倒是真的。

“回家洗洗刷刷，科技发展造福人类啊，热水器一直没关，居然没炸。”

“当然，我不一样，我回家是写作业的。近朱者竟然没赤。”夏司予发出一声朽木难雕的叹息，“看会儿绘本看会儿电视，摸摸索索没一会儿就困了，上床睡觉，我的睡眠向来质量不错，妈妈你知道的。

“两眼一睁，又是崭新的一天，急赤白脸出门去托教班，找自己送上门来的小伙伴玩去了。

“只有早上坐公车上才偶尔想你，毕竟我每天那么忙，晚上回来那趟，我都忙着研究那天猪猪给我带的小玩具呢，没空。”

“对了，你还记得托教班那个像面条一样的馒头吗。”嘟嘟哔哔讲到这儿，夏司予邀请江寄舟加入群聊。

大家都坐着，就江寄舟站着不合适，他寻了块地儿，规规矩矩坐着，听夏司予滔滔不绝。

听着听着就忘记什么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不知不觉撑着脸，挂起在严肃场合不能有的笑意，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闻言，江寄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物品，“那个像花卷撕成细条条的馒头吗？”

“对，很像银丝卷，但不是。除了在那儿，我都没见过别的地方有。”夏司予咂摸咂摸嘴，“早就忘记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很好吃了。也不知道里边到底加了什么添加剂，竟然无法复刻。”

对小孩子来说，那样的馒头比味道更吸引人的或许是吃法，弥补了馒头不能缠在手上玩，面条不能拿手抓的遗憾。馒头起重机一样吊得高高的，还不用担心筷子拿不稳，面掉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