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这年,夏昭死于宫外孕大出血。在她消失两个月,再次出现的第二天凌晨。
后事是余家人办的。
余光耀回来前,夏昭被换上体面漂亮的衣服,安静而苍白地躺在满是花朵的冰棺中。部分布料之下的皮肤被涂上修容粉,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让余光耀知道。
他们发现,夏昭带着女儿搬去正沅市那年,除了母亲留下的日用品公司,她几乎将所有资产放进了信托,受益人是她和夏司予,另外一个谁都不认识——是夏昭最后一次离家的第三天下午,和她领了结婚证的,名叫“梁宇东”的男人。
夏昭去世的十个小时前,购买了两张去往意大利,余光耀大学城市所在地的机票。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患者死亡,距离航班出发也恰好十个小时。
通话记录及邮件信息显示,夏昭预定了回家当晚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并预约了到达意大利次日,某家私立医院的全套身体检查,咨询了引产的有关事宜,并表示“希望手术尽快安排”。
夏昭安葬后不久,在余谨谦刻意安排的机缘巧合下,梁宇东得知结婚对象的死讯,那一刻他瞪大眼睛,眼泪迸出——筹谋已久、得偿所愿、年纪轻轻就实现永久性阶级跃升的喜极而泣。
那年,梁宇东继承了妻子留下的公司,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并结识了更为年轻、漂亮、愿意为他肝脑涂地的富家小姐。
人性是贪得无厌的,体验过成功的美妙滋味,梁宇东食髓知味,再次戴上假面,易如反掌的、轻而易举的,成功的康庄大道,再次铺上为他度身定制的红毯。
就这样,余光耀结了婚。
自此,她得到了姐姐的所有遗物,弥足珍贵的小孩,令人作呕的垃圾。
顺利结婚的事情,梁宇东并没有对余光耀说“谢谢”,也没有对秦点绛的朋友、电影学院表演系副主任及其带教的大二学生们说“谢谢”。
余光耀由衷佩服梁宇东的演技,有尚且不错的皮囊辅助,的确精湛到能在姐姐失去双亲趁虚而入,让渴望家庭的姐姐暂时迷失。
余光耀结婚的理由很简单,梁宇东的账户上每月会得到一笔费用,是当年月均工资的十倍。
这点钱余光耀看不上,但梁宇东不配拿。姐姐以什么身份给他,她就以什么身份再拿回来。不仅要拿回来,以前的也都要吐出来。
作为“近亲”举报梁宇东职务侵占,看见他不可置信的惊愕模样,余光耀心生快意——彼时夏家的公司被梁宇东折腾得四零五散几近破产,余谨谦暗中完成了股份收购,成为公司最大股东,也是梁宇东最大的债权人。
举报他的前一天晚上,余光耀忍着恶心和梁宇东外出吃饭。
多么不幸,偶遇隔壁桌斗殴,啤酒瓶溅射的碎片不偏不倚,直直扎进让梁宇东作为“第一性”的资本——他永久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没等到生出来的儿子,等来了要进去的局子。
被告知账户上没有充足的资金缴纳止疼药费用,梁宇躺在病床上痛不欲生,并在这时收到了法院传票,等待他的,是长达十四年的牢狱之灾。
其实判决下来得不会那么快,刑期也不用那么久的,至少也要慢上、短上一年半载。
怪就怪在他嘴硬不识时务,死活不肯说出,他和夏昭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为什么结婚,他又是怎么胁迫夏昭同意丢下小孩,在两个月时间里,积攒出厚厚一沓车票。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依旧没有人知道,在缺少监控设备的时代,夏昭其实并未登上那摞美其名曰“蜜月旅行”长途大巴车票中的任意一程。
她被带去于她而言,像热带森林中的原始部落的地方——梁宇东的老家,一个在现代化名单之外,虽然封建落后,但有着非比寻常的向心力的村子。
那里有不受条文约束、自成一派的规则,对待误闯领地的闲杂人等,可不管她或他,是经常出现在新闻播报中的知名领袖,还是在富豪榜上有名的巨富商贾。
目的是吃绝户的凤凰男贪婪而充满心机,梁宇东不满足于每周扮演一次“好父亲”的月结酬劳,他想要更多。
但是没办法了,资产已经转移,他勉为其难答应信托合同上的条款,并提出加码,需要一段婚姻和一个儿子作为保障。
夏昭没做思考地答应了。
钱并不重要,那份信托合同被她提前更换过,梁宇东拿不到条款上注明的财产。
重要的是她的小孩。
夏昭太依赖家人和家庭,所以才会在骤然独身时让梁宇东乘隙而入,她觉得这样太不好,所以循序渐进地给女儿做自立训练。
答应结婚时,距离夏昭离家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小孩的独处时间从来没有这么久过,她会害怕。
夏昭知道梁宇东闯进他们暂时租住的房子了,他拿走了银行卡、部分证件、小孩的粉色全键手机,和挂着小猪挂件的家门钥匙。
领完证,夏昭尝试过逃跑,不出意料地失败了,个中艰难不必再提。
村子里没有信号,梁宇东隔三岔五带夏昭出门,去镇上烟味弥漫的网吧,和要求她定期联系的人视频通话。
工作和训练原因,夏昭出差是常事,和余家各有忙碌工作的大人们几个月不见面不去电很正常,所以没有人怀疑她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