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拍背,一手在后脑勺和脖颈反复揉捏,用比从前轻上许多许多的力道。
哭泣中,点点抱怨着,妈妈抱起来不太舒服,骨头硌得点点很难受。
哭累了,歪头把眼泪蹭到妈妈肩膀布料上时,透过朦胧泪眼,点点似乎看到,妈妈脖子上多出一条浅粉色项链,上面有红色和紫色,少部分黑色的装饰。
点点没有见过,困倦地枕在妈妈肩膀上,好奇用手摸上去。
奇怪,只是皮肤的触感,根本没有什么项链。
妈妈明显地僵了下,抱起呼吸变得缓慢的小孩,放到床上,给小孩换上舒适的睡衣,轻轻拍,“睡吧。”
“妈妈抱抱。”点点时不时抽噎两下,意识变得混沌。
朦胧间,膝盖似乎被轻轻触摸,那里有两个月前的摔伤。
这时候好像下起雨来,有轻且烫的雨点滴落在浅疤附近。
雨水很快被拭去,温暖的掌心贴上来。妈妈总是把她照顾得很好。
不多时,点点在妈妈怀里醒来,睁眼的那刻,妈妈拧着眉,手覆在小腹上,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转瞬即逝。妈妈第一时间发现点点醒来,换上完美无缺的笑容,“点点宝宝,要不要起床?”
夏昭侧躺着,穿白色灯笼袖衬衫,袖口覆盖掌心。
芭蕾舞演员无一例外身材纤瘦,夏昭比她们瘦得更多,脸颊和眼窝有微微凹陷,很不健康的模样。
点点软软地搂着妈妈,歪头盯着夏昭半晌,“妈妈,你看着有点奇怪。”
夏昭问她哪里奇怪,点点又说不上来,埋在妈妈胸口撒娇,“妈妈,我爱你,好想你。”
“嗯。”夏昭搂住唯一的女儿,下巴轻垫在绒软发顶,闭上眼睛,鼻翼翕动,过了会儿才说:“妈妈最爱你。”
母女俩在床上玩了会儿,点点说想吃校门口的红豆饼,还要买绘本。
夏昭看了眼时间,笑着说可以,“妈妈先去洗澡,你挑一挑喜欢的玩具,装在你的小行李箱里。我们明天去找姐姐,好不好。”
“好耶!”点点开心地说,带着哭后和初醒鼻音。
利索从妈妈身上翻过,爬下床回房间挑玩具,先把陶瓷松鼠装上,然后是摆在床头的毛绒猫猫玩偶。
点点出了房间,夏昭强撑的笑容立刻松掉。
移开格挡着腹部的掌心,坐起来撑着床沿,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掌心扶了扶额头,夏昭抿着嘴,垂头,面无表情盯着小腹看了几秒。
拉开抽屉取出药盒,倒出两粒,配水送服。起身选了件同样不适合当下天气穿的长袖,走进浴室。
点点的自理能力很强,夏昭有意锻炼的成果——从小生活在温室,鲜少了解外界的考验,因而一腔天真地坠入精心编制的网,差点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消化。夏昭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她将训练尺度把控得很好,最长不过两个夜晚,她始终在小孩注意不到的地方默默观察。
而这次……实在太久太久,她会好好补偿。女儿不必像妈妈会无论如何原谅孩子那样,她要永远不原谅妈妈这次的错误。
点点很快收拾好玩具,合起行李箱,跪在小鸭子上扬的嘴角,拉好拉链。
浴室里的水声没有停止,点点轻轻叫了声“妈妈”,夏昭理所当然地没有听见。
点点很会给自己找事情做,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星星纸,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叠起来。
连续弄断两张纸条,点点缓慢地眨眨眼,把纸条收进抽屉不再叠了。
书桌右侧,原先陶瓷松鼠的位置放了一堆成品,点点数了数,挠挠头,感到有点疑惑:怎么又是二十九颗。
水流和瓷砖撞击,发出稳定的枯燥声响。
肚子有点饿,点点抠着断成两截的纸条,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绘本,盯着图画上被摔碎的画框发了会儿呆,关掉护眼灯。
“妈妈——我饿啦——”
点点迈着欢快的脚步冲到浴室,按下把手,蹦跳着出现在密闭空间积攒的潮热水汽中。
清水从花洒绽放,畅通无阻地拥向洁白瓷砖,裹挟着大片血迹挤出的缕缕丝红,头也不回地告别在下水口。
夏昭双目紧闭,倒在地上。
连惊呼都没发出,点点像只突然看到背后黄瓜的猫,弹蹦起来,后脑勺撞到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响,瘫软滑坐到地面,脖子歪到一边,手指蜷缩成鸡爪状,呼吸急促,视线模糊,心跳如擂鼓。
夏昭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却在点点第一次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的五秒之后,冥冥之中仿佛听到急促的呼唤,猛地睁开眼睛。
手脚并用地爬到女儿身边,用尽浑身力气坐起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叫人,点点,去叫人。”
点点缓过来,夏昭连挤出淡笑的力气都没有,一句话停顿许久才说完。
“不怕,宝宝,没关系的。
“站稳了,好,宝宝你很棒,妈妈最爱你。
“快去吧,小心些,看路。”
后来发生什么,点点完全不记得。
手术室外,邻居们兵荒马乱之后又逐次退场,点点头枕在警察阿姨腿上,盖着她的外套,在冰凉生锈的联排金属等候椅上睡着。
余谨谦把她抱起来,秦点绛摸着她手背柔声叫着妹妹,让她快醒来,不能睡。
点点趴在老舅肩头,两条腿在空中晃悠,两边膝盖都包了纱布。
她看到“手术中”的灯牌暗下去。
手术室外分明彻夜灯火通明,那个场景却昏暗得仿佛舞剧终末,厚重的幕布垂落,抖下大片灰尘,笼住空荡哀寂的舞台。
穿绿色手术服医生出来,姥姥姥爷迎上去。
医生摇头,口罩动了动,布料鼓出不规则的图案起伏,像实体化的叹息、粗制滥造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