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感好似过了半个世纪,而后,天色破晓——
明眸善睐的姑娘朝他笑起来,从头到尾举止大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朝他招手,“过来坐呀。”
宛若清晨寺院清脆悦耳的钟鸣,划破浓雾硝烟,苏醒寂寥长野。
野犬受到指引,大脑空白地迈动忽然变不熟的四肢,听话坐下。
左手死死地捏着礼品袋提手,右手反复摩挲膝盖,江寄舟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说点什么,但语言功能急速退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绝望的文盲。
夏司予一点也不拘谨,捂着嘴,用只能让江寄舟听到的音量低声调侃道:“你这样的也要相亲啊。”
去舟舟家玩的时候,夏司予见过江家五口人中的四口,印象都还不错。
江家人都长了一张情场得意的脸,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哥尤甚。
由于上个准相亲对象太鲨掉,出于生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就算有舟舟和唐阿姨做背书,夏司予也没有提前加上江寄舟的联系方式。
DNA的事儿谁说得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二哥基因突变了,那多尴尬。
眼下看来,江寄舟似乎并没有继承知名主持人唐阿姨的健谈基因,面对夸赞式调侃也只微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触电一样疯狂颤动,不甚明显地轻“嗯”一声。
不健谈也挺好,夏司予还挺高兴,安安静静吃饭不必被迫交流。
江寄舟根本没听清夏司予叽里呱啦说什么。
苍天可鉴他是真的很想听,可高度紧张带来的窒息感让他对躯体的控制力大幅下降,死死攥住膝盖边的布料,妄图给自己带来虚无的安全感。
江寄舟心里机械式抽自己耳光,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他当初看了眼秘书帮忙买的见面礼发票时多嘴说了句“这么贵,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秘书体贴地拿去退掉,换成了便宜的奢侈品边角料。一万八的丝巾拿不出手,根本配不上她。
给了不合适,可她已经看见了,不给更不合适。
强行调动浑身上下健在的细胞,江寄舟把礼物袋推过去,涩着喉咙找补:“另一款没货了,预定过两天才能到。先、拿了这个,希望你不要嫌弃。”
“哇谢谢。”夏司予弯起眼睛,愉快收下,“这顿饭我来请吧。你想吃中辣还是酱香,酱香是招牌。”
江寄舟深知夏司予在选择疑问句中的答案喜好标准,“中辣。”
“我……”江寄舟欲言又止,夏司予看了他一眼,拿过水壶安静涮餐具,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
自知初印象表现不佳,江寄舟努力组织挽救话术,追求直抒胸臆开门见山语言精炼直击痛点。
既能表明自己对相亲十分情愿的态度,最好……情绪起伏剧烈,细胞过度躁动,脑仁和嘴巴子几近沸腾,勇气呼之欲出——
最好在这天时地利的好日子,抓住机会,勇敢表白!
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
别再相亲了,就定下我吧。
太谄媚,pass。
泥嚎,结婚,求你。
不矜持,pass。
我超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试试。
不含蓄,pass。
我、我不喜欢别的女人。
嗯?
江寄舟迅速做着等量运算。
我不喜欢“别的”女人=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试试=别再相了就我吧=结婚吧求你
委婉含蓄,中心明确,直击痛点。
好话!
“我……”
浑身细胞在尖啸,沸腾,燃烧。
大脑在沸腾,心脏剧烈跳动到几乎让人休克,江寄舟抬头,搭上千载难逢的好运末班车,抓住飘忽而过的勇气尾巴,掷地有声:
“我不喜欢女人。”
废水倒进集液缸,手指流畅转向水壶,倾倒液体,把碗、碟子、筷子,重新烫一遍、两遍、三遍……
夏司予看似有条不紊地烫着餐具,实际上在江寄舟口出狂言之后和隔壁桌同时倒吸凉气。
隔壁桌筷子掉了,幸好她心态够稳,表情未变,动作不打磕巴地重新拿起水壶,给在消毒柜里躺了一夜的餐具反复过水。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
夏司予在心里咆哮:姐妹!你在说啥啊!!
见面第一句,就直接聊这个吗!!!
不懂就问,协议结婚两年就离的相亲而已,是需要坦诚到这种地步的吗(°ο°)
夏司予尊重每一种取向,只是她平生最怕两种攻击方式——前摇很长和零帧起手。
江寄舟精于此道就算了,还将此两种技艺融会贯通……夏司予认输,她真的很难招架。
疯狂回忆着和舟舟的聊天记录,试图通过蛛丝马迹找到提醒暗示。
但很遗憾,夏司予和舟舟聊天时都不怎么提到家里人,关于江寄舟的只有两句话,在得知相亲对象是她二哥之后。
——【我知道。此登命真好[菜刀][菜刀]】
——【他啊,挺好说话的,你放心吧,有什么直接问直接说,他都不会生气】
看着夏司予若无其事地故意拖延,江寄舟就知道,聪明如她,听懂了自己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