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高信和褚熠辰坐了半年牢,而褚裟大概坐了一年半。
“孽子!”
褚高信拿起话筒,他指着示意褚裟把话筒放在耳边,褚熠辰和褚凉州陪着他。
“孽障,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我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你,平时我那么宠你,要什么给什么,你居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人带坏了你!”
“再坏谁能坏过你呢?为了一点利益,就抛弃人性作恶,得不偿失。”
“指责父亲,你还有没有人性,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
“孝道这招对我没用,你就是得不到别人的尊重。成王败寇是你说的,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就说了,你当初杀阚钟毓的时候太失策,应该顺便把我杀了。不对,你应该在我妈刚生下我就掐死我这孽障……”
“那家伙离间我们父子,难道不该死吗?”
“秦禹尧对你忠心耿耿,结果呢?”
“他是被兄弟背叛,与我无关。”
“你为了拥有权力,机关算尽丧心病狂,我每天都觉得恶心,为有你这种爹而感到生不如死。”
“那也是为了你,我做的一切最终都是要交给你的,你二哥那么孝顺我,可我却从来没考虑过他,这不是说明我最疼你吗?我既当爹又当妈地照顾你……”
“因为生不出儿子就是不合格的妻子,生出儿子来,怕儿子和妈妈亲近,你又得把她变成坏妈妈,规则不都是你在制定吗?”褚裟扯开自己的衣领,“我那年烫伤是母亲的失职,还是你故意给我一个教训?”
“你妈不称职,她只顾自己,没照顾好你。”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不想要妈妈?可是你容不下这点依赖,你故意不让佣人照看,你知道我妈已经抑郁,没能力管我。我饿了,自己煮面……重度烫伤后,你带着我住了很久的医院,照顾我。在家的时候,每天陪我,哄我吃药,抱着我睡觉,遍寻名医给我做修复手术……你太会演戏了,把自己都骗了。”
“够了,是你妈,是那些保姆,他们没有做好事,我只能在事后尽可能地弥补。”
“错,你弥补的不够,做的太少,也不合我心意……”褚裟玩着手铐,“害过那么多人,你就没想过回头吗?”
“做人应该向前看,你拿过去那点事放不下,这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胸怀。”褚高信说这话时有了哭腔,他愤怒而悲痛,“你居然这么优柔寡断,为了过去一点儿挫折就如此自暴自弃,甚至伤害家人,你辜负了我这么多年的教导与照顾,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生来就比你高贵,不用像你一样靠做恶树立权威,掩盖自己的懦弱自卑,我唯一的缺点就是掺杂上你低贱的血脉。你可悲到过了大半生都不明白世界上最强大的不是拳头,是真实的生活,不带目的地去爱人。”
“你……”褚高信捂着心口顺气,“任何一个人背叛我,我都不会这么伤心,爸爸老了,还指望你有一天能够懂事。你这样下去,我真要失去你这个儿子了。”
“失去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损失,这只会让你痛苦,不会让我难受。你带着你的阴暗走远一点,不要影响我享受坐牢的宁静。狱警同志,我想要去晒太阳,可以结束探视了吗?”
又是一夜,客厅空旷、寂寥、昏暗。
水缸里的一群鱼游动,有两条在交wei。
褚凉州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喝红酒,他眼角的细纹除非去做医美,只是贴贴面膜根本消不掉。
“你就只会喝闷酒?”
“滚。”
“你的脑子里除了让三儿多上你的床,能不能有点正经事?”
“爸最近身体不好,我知道,等他死时,我会披麻戴孝,不让外人看笑话的。”
“你有没有觉得三儿被姓康的控制了?他一向没自己的主意,现在完全不听我的话,只听外人的。”褚熠辰还没劝成功别人,就快给自己说急眼了,“大年初一,他还来了家里。”
“总比听你的强,见家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还跟褚裟在一个户口本,一个爸。你不就是怕褚裟长时间不在家,老家伙又看不上你,万一他找到别的继承人,你什么也捞不到吗?”
“我看康彦有别的想法。”
褚熠辰还记得台阶上那一幕,就是夫妻,是相爱多年的情侣,一个那么信任,一个那么坚定,也是不多见的,“三儿一向对这种人更有好感,就像当年的阚钟毓。”
“有呗,又不是褚裟有想法。”
褚凉州根本没把康彦视为情敌,“他不会因为喜欢谁就放弃宋晖好的。”
褚熠辰知道褚凉州会油盐不进,没想到他会这么难沟通,“宋晖好有什么事,三儿都立刻丢下你去帮忙,这你受得了?”
褚凉州恨恨地看向褚熠辰,这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反正他订婚了,很快就结婚,也没有时间烦我们了。”
褚熠辰明白了,“万一他们结不成婚呢?那宋晖好一受情伤,三儿又丢下你去安慰他,你不在意……”
“你又想出什么阴谋诡计把褚裟控制在自己的领域里?”
“我只是不希望三儿受伤,别人可能一开始看他挺好的,过段时间发现他一身的毛病,承担不了一点责任,扭头要走。到时候为了三儿,我是拿钱砸人还是打断那人的腿,我拦得下一时,我能拦得下一世吗?”
“先说你的诡计吧。”
“我见证过他每段感情,最终他都是被伤透了心。”褚熠辰有点在意别人污蔑他对弟弟使用诡计,“你有酒店,可以安排订婚宴。”
“然后?”
“让他们在你酒店办订婚,再尽快给他们安排上婚礼。”
“我跟褚裟说吧,他不待见你,你说只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
酒吧里,褚裟一连拒绝了好几个请他喝酒的人,渐渐有点不耐烦。
他是来找康彦的,都快订婚了,不守着宋晖好,人跑来酒吧喝酒,还发朋友圈,宋晖好看到后很难过。本来他都进ru褚凉州了,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去,听宋晖好患得患失地说了些话,给对方擦眼泪,直到挤不出来安慰的话。
“你怎么来了?”康彦微醉,他理智还在,于是依旧保持着体面,其实他清楚褚裟找自己要说什么。
“你广发朋友圈,宋晖好看了不难受?”
“我没出轨,这件事我要说多少遍?”
康彦让酒保给褚裟去弄杯牛奶喝,“我每天都上班,根本不会夜夜笙歌。那是宋晖好对我的误会,一而再再而三,而且你没感觉他很双标吗?他跟你去喝酒,跟别人约会,而我一个人想放松下,他就要疑神疑鬼,甚至让你来找我的麻烦……我也是人,我不比别人更完美。”
“快订婚了,你精神压力大,可以理解。”褚裟作为一个常年看心理医生的人,他很清楚宋晖好和康彦各自有心理问题。
康彦是高阶BPD(边缘型人格障碍),社会功能上表现得非常出色,事业有成的精英,社交圈里的人气王。但这种完美是他用巨大的能量维持的假象,目的是掩盖内心的破碎和对被抛弃的恐惧。
因为他目睹了生父冷暴力,母亲抑郁自杀,他童年就被抛弃过,所以选择了远离真心实意的感情。
康彦不会歇斯底里地挽留,而是通过过度付出、成为“完美伴侣”来拼命抓住关系,在感到不安时,选择先推开别人以获得安全感。
“我没有人可以说真心话,明明他也没为我做过什么,凭什么要求我事事以他为先?至少我从他入行以来,给了他无数个委托,一步步教他。而他呢?有了自己的天地,又开始要更多,我没什么可给的了。”
周遭人都认为康彦完美,他自己也追求 极致的完美主义,这是他对抗失控的武器。
他对自己提出极高的要求,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源于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这让他时刻处于紧绷和焦虑中。
宋晖好比他还要紧张焦虑,两人表面看着都是冷静理智派,实际上互相传染。
褚裟被这两个人的轮流焦虑折磨着,他不明白,“那你跟他沟通啊。”
宋晖好是回避型依恋人格,害怕直接冲突,从来不敢主动,一味地被动等待。
他从小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康彦受伤的时候,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照顾对方。
他很悲观,不断地提升自己,希望得到外界的认可,一直配得上康彦。他始终掩盖真实的自己,觉得康彦不会爱。
这些褚裟都知道,他现在也清楚康彦是个怎样的胆小鬼,而宋晖好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勇气。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宋晖好被辜负。
“怎么说?我一句话,他想很多,推测、怀疑和质问,我每天工作完太累了,我想轻轻松松过以后的日子,享受生活。”
褚裟想说很多,关于宋晖好的过去,关于宋晖好需要轰轰烈烈义无反顾的爱,需要无论他怎么作,都不会离开他的爱人。
可凭什么要求康彦去做这些呢?无私的爱得出于自愿啊……
眼前这个人能懂宋晖好不是挑剔刻薄,而是内心太过脆弱吗?
他能理解宋晖好并非独立自强,而是无可奈何吗?
他能知道宋晖好有最脆弱柔软的心,只是不敢对外展露吗?
他能懂得宋晖好并不享受势均力敌,而是希望有个人宠他爱他,但是又怕失去自我吗?
“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
“知道。”褚裟打断施法,“你们就要订婚,然后结婚。”
宋晖好在康彦面前自卑,因为康彦始终是他面前的高山。年轻的时候崇拜,年纪渐长便开始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更高的山?为什么还要仰望对方?
从一开始,三个人的关系就是褚裟在粘合。
他完全清楚这点,他对这二人心存感激,于是他努力用自己的经验帮忙,但没用。
现在他压下去了对康彦那点好感,他只会选择宋晖好。
因为他答应过,一万个选择里,也只能选宋晖好。
“根本不是,我是被人架在那里,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的责任,我的体面,我为什么不能直接面对自己?哪怕是失去一切,哪又有什么?”
“你是精英,不是混混,说话做事要考虑清楚再去行动。”
褚裟在刚出戒du所,这两个人来接他时,他就察觉到康彦对宋晖好感情稀薄,所以他才讨厌这个人,爱一个人的目光是很明显的。
他想施nue了,因为压力很大。
他知道宋晖好错过了好时机,在感情的课题上,他们家宋晖好仍然是个差生。
“为什么你就那么一直逼我?我觉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有你的……”康彦摇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喝酒,“今天我喝了一点,改天我们说清楚。”
“很清楚了,待会儿给宋晖好打个电话。”
褚裟其实最想让宋晖好去看心理医生,但他也清楚,对方有多么固执。
一旦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合适,宋晖好就会像急了眼的兔子,乱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