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垂柳,烛火照幽微。
夜幕降,百家归。
忙碌了一天的城防官兵们汇总好最后一份供词,整理好最后一份物证,轻轻吹灭了案前的蜡烛。
月光如练,洒在空荡的公堂之上。
裴子云接过属下递来的卷宗,一边翻一边转身回堂:“嚯!好厚一叠。”
翻到范洪新那份,他前后看了三遍:“范洪新说,不知杨氏经营细节,更不知其为何绑走小煜。”
他冷冷一笑,翻到杨氏那份:“这杨氏为自保,从官盐账目,调度贿赂,指使绑人威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卖得干净。”
堂中桌案,楚浔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你且看,我回了,明日上朝带上。”
裴子云合上卷宗:“你不看啦?”
楚浔垂眸:“昨日过后,煜儿梦中惊惧,我得……”
裴子云叩着卷轴。
楚浔将未说完的话说完:“回去陪着他。”
裴子云伫立原地,沉默片刻,道:“你很快就要东行,路远难测,不知何日方归,那小煜?”
楚浔抬起眼:“春闱在即,他会好的。”
裴子云抬手,向外挥了挥,得得得,你赶紧走吧,活儿我来干。
楚浔颔首,走出京畿衙门。
夜露渐重。
沈煜一身天青月纹长袍,披着防风斗篷,静坐于将军门前,正低头扣着一颗从兜里摸出来的瓜子。
今日醒来,楚浔不在,他起身收拾说要去国子监,被观夏林煦拦了下来,朗元亲子去给他告了假,又请来了付太医。
老太医一边叹着“小公子怎么老是受伤”,一边开了除邪气、安神聚阳的方子,临走嘱咐要静养,切勿激动、用脑,以至于晚风料峭未寒,他非要到府门前等人,大伙只能顺着他,搬来软椅。
沈煜仰头望着府门上方那块玄黑匾额,抬手将这颗剥不动的瓜子放到牙齿间,一磕一裂,碎屑落于掌心。
忽而听见马蹄声响,抬眼望去,是丹碧大街其他官邸的将领路过。
来人看到他,眼中诧异一瞬,于马上颔首行礼,沈煜微微一笑,还礼。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又起,这次比先前的都要急促。
沈煜抬起并不怎么聚焦的眼瞳,望向长街尽头,通体洁白的骏马踏月而归,马上之人墨发在晚风中扬起。
沈煜站起来,笑望。
马未停稳,楚浔已翻身下地,玄袍拂过阶前青石,伸手抚过沈煜额前遮着眼睛的碎发:“怎在这里,冷不冷?”
沈煜摇头,抓住楚浔手腕,将手心里剥开的瓜子仁倒在他的手心里:“我洗过手了。”
楚浔低头看了看,手指微蜷,将瓜子笼在掌心,像护着未落的雪。
他轻轻牵起嘴角:“先进去。”
相携入府,朗元几人将门口的软椅桌几搬了进去,将军府的玄色大门缓缓闭合,将夜风与京城的纷扰隔绝。
这一夜,沈煜依然睡得不好,拽着楚浔衣袖呓语不断,但好在未再惊醒。
他睡着,楚浔便闭眼浅眠,他呓语喃喃,楚浔便醒来轻抚他的后背。
夜风推窗,烛火轻晃,至卯前一刻,楚浔坐起身,用指节抵住眉心,缓释倦意片刻,唤来观夏。
卯时前,云宫昭仁广场。
文武百官已分列于汉白玉阶下两侧,往常众人低语寒暄、笏板窸窣、咳嗽清嗓的动静,此时皆消失不见,只剩不同寻常的寂静。
楚浔按剑立于阶下,官袍上沾着夜露,天宪剑映着天边微光,剑穗轻晃。
他身旁三步距离,裴子云一改平日笑眯眯的模样,官袍整齐、玉带束腰,桃花眼垂眸盯着手中一摞厚实卷宗。
文官队列立,数人面色青白。
卯时正,晨钟响,常德临于高台唱:“进殿!”
百官提袍抬步,于宣政大殿站定齐跪。
龙袍扫过丹陛,皇帝缓步而来,目光扫过楚浔,又掠过裴子云手中那一摞卷宗,方于龙椅落座。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喜怒。
昨夜递了弹劾楚浔奏折的各位对视一眼,垂眸屏息。
按例,六部陈奏,至户部尚书官照行出列时,脚步竟有些虚浮,昨日他被楚浔强势请去了京畿城防处,了解前后因果后,赶紧让家中夫人至隔壁丞相府登门询问牌友朝瑾瑜,奈何朝夫人听明来意后,只说自己妇道人家,不方便过问丈夫公公之事,拒绝了帮助探听内情的请求。
若楚浔所言属实,户部下属衙门发生此等重案,他这个户部尚书虽未参与,也是督管不力之罪,若再牵涉到一些未知的相关人员往来,他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官照行战战兢兢地报完衙门事务,皇帝未行追问,他轻轻舒气,退回队列。
六部过,常德临按例询问:“有事报奏,无事退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御史台御史刘峥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
“臣有本奏。”清冷声音截断了他的陈词。
楚浔出列,天宪剑柄轻扣玉带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落在众官耳中,犹如针刺耳鼓。
不等云绫开口,他已展开手中第一本奏疏。
众人瞪眼。
逾矩!大不敬!
常德临偷摸观察云绫脸色,还好,圣上仅仅是有些想揍人罢了。
“京畿城防总卫处,楚浔,参劾朝官十一人,请揍抓捕涉事商贾二十八人,罪证如下。”
刑部尚书唐厉与御史台众人侧目,楚浔这是把我们的活干了?
楚浔每陈一桩,裴子云便递上一份卷宗副本至常德临手中,由其转呈御前。
“一参御史台刘峥,受贿千两,专事污蔑朝廷官员,助党争铲除异己。”
朝中被刘御史参过的官员们纷纷冷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