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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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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茧子,你们好呀?”

两个:“你们疼不疼?”

三个:“你们是怎么长大的呀?”

四个:“上战场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呀?”

沈煜的动作与话语,戛然而止。

楚浔本松开的手掌,骤然紧握,攥住了他的指尖,他看见了沈煜额角细密的汗,沈煜是痛着的,他想。

沈煜往后缩了缩胳膊,没能将手指抽出来。

他本自说自话,以让后背的灼伤痛楚减轻一些,并不期待回应,但下一瞬,他听到楚浔的回答:“它们也问你好。不疼。在边关长大。不害怕。”

沈煜抬头,撞见了那双从来如寒潭的眼中,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柔软与无奈,他微微张开嘴唇睁大眼睛,短暂地惊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楚浔将他的手放下,轻声道:“趴着会好一些。”

沈煜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歪头:“好。”

随即闭上眼睛。

高热虽退,但疼痛并未消减,他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楚浔的手掌抚在他的额头,紧皱的眉才终于稍稍舒展开。

当夜,京郊大营联京畿城防总卫处将京城全面封锁。

第二日,朝会一散,丞相府的马车便停在了丹碧大街。

楚浔早已收整规矩,等在府门前。

他行过晚辈礼,将苏顾岚从车上扶了下来,观夏与林煦跟在苏顾岚身后,提着两个大箱子,进了将军府。

沈煜早晨醒来依然疲乏困倦,早膳后付太医来换了药,趁着灼痛稍减,又赶紧睡了过去。

苏顾岚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沈煜与爱女苏舒如出一辙的眉眼,伸出布满皱纹但遒劲有力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外孙的额头,见睡颜安稳,他轻轻掖了掖被角,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濯缨居红梅树下,落红纷纷,楚浔静候在此,落梅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躺在他的肩头。

苏顾岚走到廊下,远远看着如今虽已顶天立地却肩负沉重的儿郎,感慨良多。

“静深。”苏顾岚对楚浔唤道。

楚浔上前行礼:“苏相。”

苏顾岚步下阶梯:“你爷爷不在京中,棋无对手,你来,陪老夫手谈一局。”

楚浔扶了苏顾岚的手,答:“是。”

棋局就设在了这一方落梅下,清茗袅袅,桌边香炉静逐。

一老一少在树下对坐,苏顾岚二指并力,在棋盘星位落下第一枚黑子,是长线布局的老辣。

苏顾岚苍老但清明的目光落在楚浔身上:“今冬较之往岁,北戎似乎老实许多。”

“确实明线未动。”楚浔答,修长手指直点三三位,落下第一枚白子,是强势进攻的锐利。

苏顾岚见楚浔落子位置,笑着摇头,接连几子,均是拆边抢占大场的稳健路子,避开了楚浔攻势,稳稳将棋局引入漫长的格局较量。

“永业元年至今……”苏顾岚话未尽,等着楚浔的下一子。

啪。

白子轻轻落在一处,那里看似活棋,实则眼位不足。

苏顾岚举棋不落,笑:“老夫还以为,你未看见这一处。”

楚浔不语,静等苏顾岚落子。

苏顾岚将白子落在另一看似连接,实则易被挖断之处,稳扎稳打的长线较量突变快节奏的攻守进退,楚浔紧跟而上。

又一次轮到苏顾岚落子,老丞相却没有落子,他将黑子轻轻放回棋罐中,盖上罐盖,端起香茶抿了一口。

沟壑深深的双眼微微眯起,老丞相问:“……十七载已过,棋至中盘,静深可知晓要如何下下去?”

苏顾岚接着未尽的话语发问,楚浔未答,静待下文。

老丞相挥退左右:“如今的大胤,稳踞关中,庆府骑兵坐镇西陲,衡府北盾坚不可摧,东府海舰屏护大洋,南府水师装备精良。西南粮仓岁供富足,各州产出,流通无阻,商贾兴达。你以为如何?”

楚浔放下棋子,坐直:“于国,为国力;于朝,为勋业;于民,为盛世;于将,为所恃;当惜之,守之。”

老丞相又问:“若疑其伪,或奸在暗,欲尽毁之,然无实据,汝复何为?”

楚浔答:“自当隐忍,俟时蓄力,以务犁庭扫穴,立不败之境。”

老丞相听此,白眉倒竖,一字一句发问:“你,做到了吗,静深?”

阳光穿透梅枝,几只小雀落于枝头,叽叽喳喳地争相啄着还未落尽的梅瓣,其中一只灰色羽翎的,似乎觉得此事甚是无趣,抬头看了看太阳,张开翅膀飞远,剩下的几只陆续跟上了它的轨迹。

枯骨花现,他激进,求成,逼得对方以极端手段毁尸灭迹,而自己却依然没有掌握任何直指对方的有力证据,所有线索都断在中间,所有的罪名都有人顶替。

楚浔直面苏顾岚的诘问,答:“并未。”

苏顾岚起身走到楚浔身边:“老夫,从未自持身份,要求你爷爷与你,将家国责任放在首位,然老夫从来相信你们心中的忠良。铁壁关下血,是楚氏一门之殇,对圣上来说,又何尝不是朝廷之殇。”

老丞相从楚浔肩膀上,拿下一枚被鸟儿啄下来的梅花瓣:“可是,浔儿,你要做雷霆之箭,便不能被仇恨拽住。你要做寒霜利刃,便不能因一点寒星,断了锤炼。韬光养晦十七载,如今好不容易看到机会,切莫操之过急,毁于一旦。”

楚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道:“浔明白。”

“昨夜,你让清阳小子入宫面圣,封了整个京城。”

楚浔道:“是晚辈行事欠妥。”

苏顾岚道:“三日,京城只封三日。大朝会后,便不能再封。”

楚浔默然。

苏顾岚将手中梅花放在楚浔手心:“至于煜儿……”

苏顾岚拍了拍楚浔肩膀:“莫自责,他是苏家之后,是沈氏长子,该经历的他躲不开,亲眼见一见,好过始终天真懵懂,只是老夫有些心疼。”

“他自小在西南长大,天高地阔,无拘无束,赤诚善良。老夫将他托付给你,既望他知世故,却又望他不世故,想让他见黑暗,却又能向阳生。其中分寸比在朝堂疆场更为艰难,是老夫擅存私心,难为你了。”

楚浔凝视手中鲜红的梅瓣,想起跃动的珊瑚石耳坠与少年弯弯的眉眼,轻轻收拢手指:“他比我们想的,更有韧性。”

苏顾岚未料想楚浔会这般回答,愣怔一瞬后笑起来:“好好好,静深,老夫没有看错人。煜儿老夫就交给你了,如何教,如何护,全凭你做主,但切莫再让他身处险境。”

楚浔躬身拱手:“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托。”

苏顾岚托起他的手:“好了,老夫想说的皆同你说了,明日老夫再来看他,等煜儿大好,记得送他去国子监,不能白白浪费老夫被方祭酒讹的两坛上好屠苏。”

楚浔拱手相送:“是。”

初春微暖带着料峭的风,卷下树间红梅,落在楚浔的肩背与未下完的棋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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