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熄灭,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硝烟与尘土混杂着,在狭窄的暗道中缓缓弥漫,碎石从头顶松动的岩壁上落下,发出“嗒嗒”轻响。
梯顶之人并不知晓井中另有他人,已扣上梯口木板,逃之夭夭。
裴子云猛地睁开双眼,冲向爆炸处的墙侧凹陷处。
楚浔坐在阴影里,衣袂染血,那不是他的,是沈煜的。
裴子云喉头一紧,脚步骤停。
怀中,沈煜紧闭双眼,呼吸微弱,后背的血顺着楚浔的指缝滑下,在青砖上绽出暗红的花。
裴子云连忙解开外袍裹在沈煜身上。
楚浔只凝视着沈煜的脸,抱着他踉跄起身,话音颤抖:“回府。”
马蹄踏破落雪,马车疾驰过长街,先一步策马而回的裴子云,已领着太医候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起,寒风卷着雪粒扑入,楚浔将沈煜抱下马车,朗元赶紧将锦被裹在沈煜身上,付太医一见将军怀中人苍白的面容,颤声催促:“快快!入府回房!别耽搁!”
穿过回廊时,一片雪花落在沈煜眉间。
楚浔脚步未停,一路行至濯缨居,将沈煜轻轻放在了床榻之上。
付太医赶紧上前检查,但见后背灼伤、擦伤、淤青密密麻麻,手指触及伤口边缘,沈煜低哼一声,睫羽轻颤。
付太医快速吩咐:“热水、酒,干净布巾,止血散!”
付太医取过干净布巾,在热水中浸过,拧至半干,又用酒仔细消毒,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沈煜的伤口。
布巾刚触及那片灼伤的边缘,沈煜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像是被火舌再次舔过,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齿缝间挤出,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然而人却没有醒来,付太医手上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
布巾蘸了烈酒,轻轻擦拭过满是创痕的皮肤,沈煜的脊背绷得笔直,肌肉因极致的疼痛而剧烈颤抖,即使昏迷着,他的指节也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身下的榻褥里,楚浔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付太医低声叹道:“外伤虽重,所幸未伤及脏腑寸……”
“呃……”
当布巾擦过一处深可见骨的擦伤时,沈煜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腰背控制不住地弓起,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衣衫。
付太医手下微顿,随即加快了速度,止血散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煜无法抑制的颤抖。
楚浔始终未发一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稳稳托着沈煜颤抖的手腕,仿佛要将他从无边痛楚中拉回。
火光映照下,他眼底翻涌着暗潮,喉结缓缓滑动,终是俯身靠近,在沈煜耳畔极轻地说了句:“我在。”
沈煜的睫毛微微动了,似乎在混沌中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唇边竟极轻地颤出半声模糊的“楚……”字。
如同落叶坠入深潭,微弱却清晰。
终于,他不再颤抖,将那句“我在”带进了睡梦中。
火盆噼啪一声炸响,惊得铜漏滴声更显缓慢。
付太医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轻轻舒了口气:“性命无碍,但需静养,这几日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伤处忌风忌寒,若发起热来便麻烦了。”
楚浔在榻边坐下,轻声道:“有劳。”
“将军身上的伤……”付太医这才注意到,楚浔额角颈侧,也有多处伤口。
楚浔将沈煜的手合在掌中,目光未曾从沈煜脸上移开半分:“不碍事,劳烦付太医给小煜开方子。”
朗元递上方布:“付太医,这边。”
付太医颔首,迅速开好药方,交予朗元去抓药。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轻响。
“清阳,”楚浔以指尖轻轻抚过沈煜苍白的眉峰:“入宫秉上,封锁京城。”
裴子云一惊。
凝视着沈煜沉睡的面容,楚浔道:“再去相府,将此事告知,请苏相明日来一趟。”
裴子云点头应是:“我这就去,你守着小煜,有事儿让朗元找,晚些我再去大营,把博满也叫回来。”
楚浔垂眸未答。
沈煜的呼吸渐渐平稳,楚浔缓缓松开他的手,起身将锦被轻轻拉高,覆住沈煜的肩颈。窗外雪光映着窗纸,泛出青白的冷色,他静立片刻,卸下腰间陌刀。
朗元抓药回来,打来热水,楚浔简单冲洗了血迹换上干净衣物,便守了在榻旁。
沈煜在睡梦中灌下汤药,还是发起热来,付太医又来一趟。
晨光未亮,沈煜终于浑身汗涔涔地醒了过来,睁开眼,入目是不熟悉的床帐,他想起身,牵动了背后伤口。
嘶了一声,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楚浔!”
他下意识唤出声来,随即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额际。
楚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别动。”
沈煜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双映着自己苍白脸色的幽幽冰瞳。
沈煜呆呆看着眼前的人,衣衫已经换了,银冠还束着,墨发规矩顺帖地垂在他身侧,除了额角颈侧有些小伤,人是完好的。
鼻梁高挺,眉峰如刀如剑,双眼俊绝,平日里被寒霜隐藏的眼睫其实平直而密长,然而唇峰抿着,似乎十分不开心。
沈煜抬起手,指尖摸了摸楚浔额角的伤口:“将军在做什么?”
“守你。”楚浔轻声。
沈煜无声弯起眉眼:“还好,还好我莽撞了一回,不然那炸药匣子就要把你炸飞了。”
楚浔眸色一黯。
沈煜又碰了碰楚浔眼底的青色,轻轻拍拍床板:“你也休息。”
楚浔微怔。
沈煜又道:“睡好了,明日才好去把那些歹徒都收拾了,”
楚浔蹙眉。
片刻后,他依言解去外袍,沈煜想往里挪挪,又牵动伤口,楚浔只得将他抱起来,轻轻放在了里侧,帮他侧躺着。
楚浔靠在床头,并不躺下:“睡吧。”
沈煜闭眼,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睡不着。
于是他从被褥中探出手,握住楚浔的右手,将手掌放在自己眼前,小心地拨了拨食指,见楚浔并未制止,又拨了拨中指,然后是其他手指,直到那些因常年握枪征战而磨砺出的、纹路分明的茧子一个个露了出来。
沈煜抬眼,忍着痛,冲楚浔嘻嘻一笑,随后专心致志地、轻柔地将这些茧子挨个戳了戳,一边戳,一边小声同它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