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密折搁入袖中,踱步至窗前,望着庭中积雪:“边关烽火余热犹在,朝中人心浮动,寒冬未过,东风未来,切勿心浮气躁。”
楚浔垂首凛然:“臣谨遵圣训。”
待楚浔起身,皇帝道:“密折之事,秉公应查,若无确凿,暂勿深究,有些事,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是明白的。”
楚浔拱手:“臣明白。”
风雪压枝,簌然有声,殿外宫灯在寒夜中摇曳如星,皇帝眸光微敛:“年前工部清渠一事,为民除患,亦为京畿防务之要举,你同徐明景好好办,办得好,朕自有赏。”
楚浔会意拱手:“臣遵旨。”
皇帝重回殿中,随口问道:“听闻老师家的小外孙,近日住在你府中。”
楚浔答:“承蒙苏相信任,托臣看顾一二,不敢不尽心。”
皇帝走回书架边,抽出一本,拿在手里翻看:“苏相国之重器,他的外孙,想必也是好的,听闻这孩子才十六年纪,便要参加来年春闱,又是西南沈氏出身,你们如此亲近,将来同为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楚浔深鞠,声音沉稳:“为陛下分忧。”
皇帝凝视片刻,才挥了挥手中的书:“去吧,年前风雪大,何时家书边关,代朕问你祖父安好。”
“臣,遵旨。”
楚浔抬眼间,见皇帝手中拿的是《史记》手抄的单传——《淮南衡山列传》。
他垂眸,退出大殿。
待楚浔出来大殿,殿内深处的阴影中,朝宗走了出来,他来到皇帝身边跪礼:“陛下。”
皇帝笑:“静深总能给朕意外之喜。”
朝宗回:“将军办事,向来缜密周全,此次若成,京中必有清洗。”
皇帝翻动书页,淡淡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场清洗不如一池活水,沉疴积弊,需徐徐图之。”
他将书册递给朝宗:“空了看看。你且记住,执棋者不争一子之得失,雪落无声,方能覆尽千山。”
朝宗接过书,垂首应诺。
皇帝道:“静深独撑着实辛苦,你们卫营也出去活动活动,京中那些正主不明、往来不清的铺子,是该听静深的,肃清肃清了。”
朝宗领命,退出了大殿。
殿内炭火轻爆,皇帝独坐灯下,目光落在案上舆图,北疆三关连成一线,如龙蜿蜒。
他十九岁登基,主少国疑,外有北戎虎视,内有朝堂暗流,楚家守住了国门,苏家撑起了脊梁,十七载风雨,江山渐稳,然依然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着这万里山河。
那双眼睛,藏于锦绣山河之间,匿于钟鸣鼎食之侧。
皇帝指尖轻叩案角,声音几不可闻:“该来的总会来的。”
雪夜深沉,宫道如墨,楚浔抬头望向天幕,风雪弥空,星月难觅,冷冽的坚定在他的眼中淬火凝结,如同永不融化的寒冰。
踏雪归府,街道上寒风凌厉,空无一人,唯有更鼓声在风中飘散。
府门将至,他勒马停驻,坤灵前蹄轻扬,落地溅起雪沫,府门开,从里头吹过来的风仿佛有了温度。
那风将从深宫中带出来的冰冷压迫轻轻舔舐,握紧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
朗元迎出来,快步上前接过马缰:“将军。”
楚浔翻身下马:“公子还歇着?”
朗元低头道:“您离府的时候便歇着了。”
楚浔颔首,大步踏入府门。
廊下灯笼灰暗,他径直走向内院,然而转过影壁,脚步生生顿住,偌大花园中,沈煜独立雪径,素衣如练,手持火折,正弯腰点灯,灯火明灭,小巧耳尖挂着银红耳坠摇晃,衬得他侧颜如画。
在他身后,树枝上、冰湖中、草地里,层层白雪之上,满是各色花灯,火光映雪,明暗相间,如星子落于尘世,蜿蜒成河,雪色生温,素来冷清的府邸,恍若梦境天宫。
天空有细雪飘落,楚浔站在影壁前,不觉。
沈煜似有所感,起身回头,一笑:“将军,看!我把星河送给你了!”
楚浔喉头微动,缓步上前,伸出手:“来。”
沈煜走过来,将手放到他手中。
冰凉入掌,玄色大氅将单薄素白裹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