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沈煜与苏明烨异口同声。
时至隅中,午席将开,侯府丫鬟自暖廊而出,各家公子小姐陆续回到廊子里,各位夫人围着炭盆说了一上午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深意的家常话,此时各家儿郎丫头们回来,眼角余光便不住地往方才留意的人家孩子那里扫去。
廊中放置若干小几,四荤四素并一壶温热梅酒,沈煜在哥哥们身边落座,仔细瞅了瞅——京中菜式,不爱吃。
蔡夫人提酒开席,有夫人提议行酒令,众家公子小姐纷纷附和,一瞬间廊下更添文雅之气,才思敏捷者工整对诗,稍慢些的便罚酒一杯,轮到沈煜,脑中已有三五句,他却故作沉思,最后挠挠脑袋,将梅酒饮尽,引得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夫人问身旁人:“好生漂亮小公子,是哪家孩子?”
知情的夫人道:“苏老爷子家今年刚回京的外孙。”
家中还有未及笄姑娘的夫人,默默将他记下来。
午宴方酣,暖意融融,击鼓传梅行至三轮,红娟梅花传到苏静淑手中,藕荷色身影盈盈起身,欲道典故,忽听得暖廊西侧一阵喧哗。
赵臻提着已空犀角杯,满面红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旁边席近的公子们,早就烦不胜烦,赶紧站起来走开。
廊中夫人小姐私语。
“怎么将他也请来了……”
“你家办宴敢不请?”
几句落入耳中,蔡夫人皱眉。
侯府办宴,给同是皇亲的赵王府送帖倒没什么,但每每想到赵臻要来,她都心头添堵,然而此时她却未言,毕竟赵王府与苏家之间……只要不是太过,还是静观其变。
赵臻声音不大,恰好让半廊都听见:“酸儒典故有何好听,本世子听说苏大小姐琴艺冠绝,今日雪梅景致甚好,你来弹个《红梅阁》,给大家助兴如何?”
廊中霎时一静。
苏静淑捏着手绢的手指发白。
大庭广众之下,赵臻竟敢让堂堂丞相府嫡长孙女弹曲助兴,将她比作优伶,几位世家夫人已皱起眉头,朝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蔡夫人压了压心里的火头劲儿,开口:“世子醉了。来人,端醒酒汤来。”
可惜赵臻不仅草包,还是个眼高于顶的草包,看不见蔡夫人给他搭的台阶。
他一挥袖:“谁说我醉了?”
说完竟摇晃着走了过来:“苏大小姐,向来……咳咳……多才多艺,今日怎羞怯起来。”
此话暗含的轻薄之意,已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苏静淑深吸一口气,将红娟梅花轻轻放在案上,朝蔡夫人福了幅,看向赵臻:“世子想听红梅阁?曲儿我不会,就是会,也不弹。”
向来端庄温婉的俏丽容颜,凝出三分冷意:“但小女不才,刚好知道里头几句判词,不妨说与世子。”
她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世子可喜欢?”
一语出,满座惊。
几位夫人暗暗称赞。
赵臻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冷笑道:“好俐的口齿,女子当以柔顺为德!这般牙尖嘴利,他日嫁入我赵……”
“赵臻!”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众人看去,是吏部左侍郎家三小姐左盈盈,另一个,竟是裴家大公子?
赵臻一看,冷笑:“左三小姐,本世子劝你一边儿去。”
又轻蔑地看向裴子云:“我当是谁,裴子云,你算什么身份,替她出头?”
没拉住儿子的裴夫人瞪眼,看吧,不听劝,这句看你怎么回!
几位与裴家交好的公子已站起身,裴子云轻轻摇了摇头。
他嘴角一勾,拎起桌上酒,一撩绣云袍角,向赵臻走去:“世子这话说得。”
“裴某什么身份。”他将酒杯斟满,走到赵臻面前,递过酒杯,姿态恭敬。
赵臻只当他要以酒赔罪,得意接过。
裴子云继续道:“怎能替苏大小姐出头?”
他抬起手中酒:“这杯酒,就当裴某敬世子。”
赵臻哼笑,喝酒。
裴子云的话还没说完,他将手中空杯轻轻放下,一掌轻飘飘地抵在赵臻腹部,发劲推掌,笑着低声道:“顺便,只会世子一句,裴某看你,十分不顺眼。”
苏静淑睁大眼睛,轻轻掩住红唇。
裴夫人捂眼,儿啊,也不能这样回啊!
众人只见裴家大公子笑容俊朗,而正在喝酒的世子爷却猛然退后。
赵臻猝不及防,猛呛一口,剧烈咳嗽着后退,绊倒炭盆支架,哗啦一声,烧炭滚了一地,竟燎着他锦袍下摆,赵臻惊叫跳起,几位小姐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场面一时大乱。
“都别动!”沈煜连忙叫住众人。
蔡夫人猛然站起,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裕儿,带人灭火!”
李都裕连忙带着下人提来沙土覆盖炭火,又取来毡毯扑打赵臻衣袍,不过片刻,火便熄灭,只余袅袅青烟。
赵臻袍子焦黑,发冠歪斜,瘫坐在地,酒已醒了大半,他阴翳地看向裴子云:“今日之事,裴家必须给赵王府一个交代!”
其实,此时只要有人发话,来一个醉酒失态、不慎摔跤便过去了,奈何赵王府世子,即使坐在地上也不愿低头找找台阶,蔡夫人一番滴水不漏的腹稿都打好了,被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此时,侯府管事匆匆而入,在蔡夫人耳边低语,蔡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轻点头,管事疾步退去。
暖廊内再次鸦雀无声。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之际,忽听一道声音如寒流入廊:“不知,世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一着墨色常服的高大身影,银冠幽光,眉眼冰寒,如一把暗藏锋芒的大刀,插在雪景梅园里。
裴子云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
沈煜赶紧躲到大哥身后,躲完莫名其妙地想,我躲什么?
楚浔抬步而入,袖箭锦袍,腰束蹀躞,过暖廊入口,竟需微微低首,廊外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更显眉眼间的冷峻来。
“他怎么来了?”
“此种宴席,从未见过……”
夫人们交换眼神,好些小姐已下意识地整理衣袖钗环。
“见过蔡夫人。”楚浔拱手行礼,干脆利落。
他看赵臻,方才还要个交代的世子爷,瞬间哑火。
他看裴子云,裴子云转开脸。
最后,他看向苏明远方向,话是对苏明远肩膀后的脑袋尖儿说的。
“过来。”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楚将军叫谁?苏大公子?
沈煜躲在大哥身后看着各家春心萌动的姐姐们,喊我呢,但是我听不见,对,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