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一阵。
反倒是沈煜哭够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等楚浔说话,又自言自语道:“反正你也不爱说话,说了那么多,应当是烦了。”
破天荒的,楚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添了一杯茶水放到沈煜面前,等他捧上茶杯缓过气没再抽噎,才又道:“苏相二六致仕,而立入阁,三朝元老,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为朝堂,何为家国,自成经世之论,非我辈可比,却依然将你托顾于我,你知为何?洗尘宴上,赵王携子亲至,以礼做局,你处理得很好,然你又知为何?”
沈煜呆呆的看着楚浔,他未曾想过这一层。
楚浔再次起身,高大的身影立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之中,日光流转间,那身墨色华袍上的暗纹锦如同深渊下的暗流,一双深邃似古井的凤眼仍然凝着冰霜,又好像透着收敛到极致的、冰冷的温柔。
“大胤虽盛,边贸却暗流涌动。京师多诡,勋贵藏奸,隐患无穷。相府如大树,沈家如古松,可遮荫亦可招风。苏相将你托顾于我,乃借军力为盾,也盼你成长,以备入仕之途。”
他伸手抽走了沈煜面前的涂鸦,放回书案:“才华学识、经义策论,不过春闱之冰山一角。规矩、法度、利弊权衡才是本质。你有灵气也机敏聪慧,但若自持机敏,横冲直撞,必难立根基。天下万变,朝堂波云,京城深池,稚子不可入。你若想学,按我的规矩。你若还是不想学,告知于我,我自向你外公言明。”
说完,楚浔静立案边,不再开口。
听完楚浔所言,沈煜已睁大眼睛,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同时,他清晰的看到了一个与他过去所认识的完全不同的、更丰满、也更严苛的世道。
耳坠轻晃,沈煜沉默下来。
“今日课业停一停,你好好想想,想好再来找我。”
楚浔留下这句话,径直走出书房。
朗元推门:“沈公子,您要回家吗?”
楚浔的话还在脑袋里嗡嗡响,沈煜抬头看向朗元,迷茫地点点头。
深冬大雪后,丞相府中满庭素白,沈煜坐在院子屋檐下,看着檐角垂下的冰棱发呆。
林煦抱着刀路从他面前走过,观夏抱着汤婆子在他身边探头。
沈煜目不转睛继续发呆。
西南不下雪,初入洛都,满城大雪,新奇好玩。
可今日他觉得,雪是这样沉重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树木草枝弯腰垂头,压得庭院寂静无声。
“相府如大树,沈家如古松,可遮荫亦可招风。”
楚浔的话还在耳边,冷得像这冬日的风。
祖父六十寿宴,顺天府五州送来贺礼,当时他只惊叹一份比一份贵重,如今再想,才惊觉一份比一份要命。
寿宴热闹非凡,御笔亲提“国之粮基”的鎏金匾额耀眼夺目。
祖父笑着揉他的头说“煜儿快快长大”。
那笑,是有重量的。
父亲月议州政,顺天总府议事院,各州州政司齐聚,母亲前来唤他,父亲却将他留下。
前方议政声声,他在旁素笔写画,父亲看后微微皱眉却未责备,又唤来母亲将他带去院中玩耍。
那时父亲手掌传来的力道,是有无奈的。
沈煜轻轻笑了。
所有的答案,不是楚浔说的话,而是十六年来的每一日,家人早就告诉过他。
爷爷、父亲、外公、舅舅、哥哥,所有人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撑着沈家、苏家两艘大船,船下暗礁丛生,而自己,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自己,年至十六,还躺在船舱里数星星。
想明白,他做了决定。
“星星还是要数的,”沈煜站起来:“但要站在甲板上!”
观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公子说什么?”
林煦侧目。
“走,回将军府。”
林煦:“这一趟一趟的……”
主仆三人刚走出院子,便见管家丛叔自府门方向而来,脚步生风,手里拿着一张精致的帖子。
“四公子,”管家将帖子递过来:“永昌侯府办赏梅宴,补了个帖子给公子。”
沈煜伸手接过翻开,烫金精致,绒封柔软。
“只有我吗?”沈煜问。
丛叔恭敬回道:“公子入京前,已经给过一轮,大公子、二公子与大小姐都有,这一份是独给公子的。”
沈煜下意识想拒绝,却想到今日之事,又转了话锋:“谢丛叔送来,我会去的。”
丛叔笑着点点头:“老奴这就去回。”
丛叔离开,沈煜转身回院。
“公子,咱不去将军府了吗?”观夏问。
沈煜道:“改日再找将军,今日先办这个事儿。”
观夏:“何事?”
沈煜扬起嘴角:“打听打听永昌侯府,这赏梅宴为何而办,除了咱们家,都请了谁。”
观夏了然:“得嘞,我这就去,公子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