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顾岚看看自家不知在别扭什么的外孙,又看看沉稳如山的楚浔,不禁亲昵地责备道:“静深与你同辈,却已是国之石柱,沉稳干练。你看你,皮得像个小猴子。你要是有静深一半的沉稳,外公也就能少操些心了。”
这话本是长辈惯常的客套,一来当面夸夸对方教的好,二来也谦虚谦虚。
但被比较的对象是楚浔,沈煜瞬间涌起一股不服气,刚想反驳,又对上楚浔那双仿佛深潭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嘟囔了一句:“外公教训的是,孙儿知道了。”
楚浔将沈煜的神情尽收眼底,见沈煜憋着一股劲儿又不敢发作,忽然令他想起了被军中士兵从昆山中救回的狼崽,明明被绑住嘴巴,还想朝人龇牙。
楚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老丞相看着外孙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苏顾岚捋了捋胡须,转向楚浔,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之意:“静深,老夫与你祖父商量着,有件事,想厚颜请你帮个忙。”
楚浔神色不变,微微倾身:“苏相请讲。”
“煜儿这孩子,初来京城,性子跳脱,又不通京中人情往来。老夫年事已高,他的舅舅、哥哥们也公务繁忙,难免有看顾不周之处。”苏顾岚拍了拍楚浔的肩膀:“你行事沉稳,见识不凡,更是京城年青一代的翘楚。老夫想,能否请你在闲暇时,多看顾、提点他一番。”
楚浔听懂了苏相的言外之意,看了看眼前这个可能联结苏沈楚三家的少年,并未着急开口,水榭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外公前两日说要给他寻个老师,难道这老师是楚浔?!
沈煜连忙开口:“外公,我……”
被苏顾岚无情打断:“你这孩子,别打岔。”
楚罡笑道:“苏楚两家世代之交,祖辈情分不论,老夫与你外公也是相交甚笃,你们年轻人也该多亲近亲近。”
转而又问楚浔:“静深何意啊?”
楚浔抬眼静视沈煜半晌,想起他在长街上手捧红薯跺脚蹦跳、在浮白仙居“大放厥词”、在宴席上一脚踹出裴子云,更响起鸢写的那本《西南小魔王成长记》——沈煜,与“掌控”和“秩序”绝对背道而驰的存在。
他有些头疼地皱起眉。
然当前局势之下,他明白苏相与爷爷的考虑,苏楚两家需要更紧密的结盟,圣上也需要更牢固的后盾,哪怕其中苏相存了借由楚家军盾保护沈煜之意,爷爷应已知晓并同意。
同时面对长辈郑重托付与朝堂大势,于私于公,他都不能拒绝。
一双平静的眼抬起,只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苏相所托,不敢推辞。只是晚辈军务缠身,恐有疏漏,只能尽力而为。”
沈煜被楚浔看得发毛,试图挣扎一下:“外公……”
“嗯?”苏顾岚一个眼神扫过来,人家都答应了,你小子别搅黄了。
沈煜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崽,立刻噤声,蔫蔫地低下头,把所有抗议都咽了回去。
楚罡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老苏,这可给静深找了个好差事!煜儿这孩子,看着就灵性,没准儿能让我家这冰块脸多点活气儿!”
楚浔闻言,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苏顾岚笑:“就这么说定了。煜儿,还不谢过楚将军?”
沈煜内心哀号,谢什么谢,以后说不定要被这个人穿小鞋,借着看顾的名义给他约法万章。
这是酷刑!
但这话只能腹诽,不能出口,于是他双手交叠平放于额前,干巴巴行礼:“……多谢楚将军费心。”
楚浔微微颔首。
沈煜偷偷瞄了一眼,又低赶紧下头去。
炭火噼啪作响,棋局继续,下棋的欣慰开怀,看棋的垂眸不语。
翌日清晨。
沈煜难得起了个大早,刚舒舒服服的用完早膳,就见观夏从外头跑回来。
“慌慌张张的干吗?”沈煜优哉游哉地漱口,咕噜咕噜吐掉一口水,慢条斯理。
观夏一脸“公子你完啦”的表情:“我不慌,我替您慌。”
“我有什么好慌的?”
观夏:“楚将军一大早就来了,现在正在前厅喝茶呢!”
沈煜手中净手的帕子吧嗒掉在地上。
观夏上前将手帕捡起来,换了一块干净的递过去,悲戚地朝沈煜点点头。
“那什么,大哥说今日有事相商……”
观夏:“大公子一早就去衙门了。”
“啊,我记错了,是二……”
观夏:“二公子也去总卫处了。”
“那……”
观夏:“三公子去工部将作监了,长小姐带着丛叔上街去了,小小姐约了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一早也出门了,姚夫人回娘家看她弟弟刚生的老三,朝夫人倒是在家,但听说晚些个时候要去隔壁户部尚书家找卢夫人打牌。”
观夏一口气说完,摊摊手:“认命吧公子。”
沈煜凑过去,勾着观夏胳膊头挨着头低声道:“爬墙?”
观夏冷静摇头,将沈煜转到院门方向,瞅着院门口两个高大的身影:“说不得您一翻过去,刚好就被楚将军的属下接住,直接带走。”
沈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