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沈煜醒来。

从今日起，他要好好了解京城，尤其是那赵臻，必要想个法子整治，让他再不敢对姐姐有非分之想。

收整完毕，沈煜带上观夏林煦出门，路过花厅之时，见厅中已站满丫鬟仆从，人人捧着品质上乘的布料，高举装满了玉石翡翠的托盘，两位舅母拿着册本坐在圆桌边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管家丛叔面前放着笔墨纸砚，正奋笔疾书。

“这是作何？”沈煜凑过去。

他突然出声，朝瑾瑜吓了一跳。

姚隽贞乐呵呵地说：“昨晚同你舅舅们商量过了，洗尘宴的日子定在初四，也就只有三日了，这不得抓紧准备！”

沈煜立刻正色，端正鞠躬：“大舅母与二舅母实乃家中顶梁！”

两位夫人被他逗笑，得眼不见眼，眉不见眉。

这厢，二位夫人还在府中张罗，那厢主仆三人已在京城忙碌，上午沈煜走访了各个市坊，让观夏打听了好些赵臻的“光辉事迹”，基本摸清了这厮的行踪。

时值正午，主仆三人站在了一家酒楼前。

沈煜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驴打滚，仿若在细品天宫蟠桃，间隙中，抬头看了看酒楼牌匾——浮白仙居。

“挥浮一大白，佛似仙客来！”沈煜赞叹：“我喜欢这个名字。”

酒楼五层，皆碧瓦朱甍，飞檐斗拱，自上而下层层廊柱朱漆描金，门头上“浮白仙居”四字玉匾高悬，竟为本朝书法大家所题。自挂厚重锦帘的门扉处，外推三丈，朱红杈子绕酒楼一圈，围出宽阔地界，停靠的马车上挂着的角铃风牌饰物，俱显贵气。

林煦不关心酒楼名字，只关心好吃的：“这儿的吃食，应该不错？”

观夏也不关心酒楼的名字，只关心钱：“此处一定比别处贵很多！”

沈煜弯着眉眼：“贵就对啦，据说这儿先生讲的本子，是京城里最出彩的。”

迎门小二，早已经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三人虽年轻面生，但一人锦衣华贵，一人身配宝刀，连娃娃脸的小书童身上的衣物料子，也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三人面对这贵人进出的富丽繁华之地，具无半点怯色，定是背景不俗。

小二扬起真诚笑脸，快步上前，掀起厚重门锦，将人迎进去。

跨进楼中，凛冽寒气被地龙碾碎，巨幅地毯蒸腾起看不见的暖浪，直往人身上扑，沈煜顿觉浑身骨头都暖和起来。

他解开氅衣递给观夏，冰肌玉骨的小公子，抖落一身寒梅香。

楼中穿着统一制式短打暖褂的小二敛好表情，上来招呼，态度不卑不亢：“客官，可有预定？”

观夏：“没有。”

“那可有什么要求？”

观夏耐心吩咐：“要视线好，离说书堂近，又不吵闹的。”

沈煜温声：“劳烦小哥安排。”

两人端着稳重与温雅，好似先前手拎萨其马、嘴啃糖葫芦，满嘴碎渣还指不远处摊子大呼“看，驴打滚”的，不是这俩人。

林煦翻了个白眼。

“公子客气了。现下时辰还早，二楼正中的阁间还未有人，也无预订，刚好合适，小的带您过去。”

酒楼的二楼，设置了两圈雅阁，外圈临街，内圈则围着一楼正中书堂。

说是阁，各间也仅是用湘妃竹帘隔开，视线模糊可阻却并不十分隔音，因此坐了客的都话低语轻，不似一楼喧哗。

每个隔间里设有黄铜火盆，桌上煨着红泥小火炉，矮机四周围置一圈软垫，虽没有一楼的暖意充足，也依然暖融舒适。

绕廊半圈，小二将三人带至阁间，张罗着点了菜，没一会儿，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摆满小小一桌。

正此时，楼下击鼓三响，沈煜拽着观夏趴到窗边，好奇地俯瞰楼下大堂，但见台上珠帘垂落，织锦装花的袍角逶迤上前，轻轻一抚，帘后响起嘈切的琵琶声。

林煦坐在桌前，不为琵琶声所动，他将美味佳肴“赏阅”一番后，夹了一筷子狮子头。

观夏搬来凳子，同沈煜一同撅着屁股趴在窗上听着琵琶，两人跟着乐声抬指，点着窗沿，摇头晃脑。

一楼人来人往，渐渐满座，隔壁几个雅间也陆续有了客人。

一曲琵琶音落，珠帘卷了起来，伙计们很快抬上一方紫檀桌置于堂中，身穿布衣、头戴纶巾的老先生手持折扇上堂来，还未落座，已引起满堂客人的叫好。

两人回头招呼林煦：“来了来了，说书先生来了。”

林煦抬头瞅两人一眼，心无旁骛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两人齐齐朝林煦瘪嘴，又赶紧将目光投向书堂中。

“今日，先生排了什么本子？”堂中有人高声问。

老先生捋了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须，拱手朗声道：“今日老朽给各位贵客讲一段《少年将军以百破万战长延》”

话音一落，堂中霎时喧腾起来。

“好！”

“老先生已经很久没有讲北疆战事的本子了！”

带着家中幼儿的客人更是热烈鼓掌：“儿，这你可得好好听，以后你可得像他一样出息！”

堂中热闹一片，台上老先生醒目拍桌：“各位客官，且听道来……”

沈煜抓着窗框，将下巴垫在并拢的手背上，皱眉不悦道：“真是奇了，好久不讲的本子，偏偏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