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不是“无事发生”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静。
风之凌若有所感地走出了卧室,来到走廊时,光线从两侧的窗户漏进来,将他的轮廓映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修长而平稳。
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下来。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楼的客厅的一部分,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银灰色的头发,深灰色的外套,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刚从某个需要绷紧才能完成的场合走出来,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侧对着楼梯口,正在和站在对面的一位雌虫低声交代什么,侧脸被晨光映得半明半暗,眼下的青痕很深,但姿态依然稳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艾尔维德的话音停住了。
他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楼梯与客厅之间那一段距离上撞在一起。
隔着几十级台阶,隔着别院的晨光、隔了一整夜的等待与没有说出口的确认,就那么安静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彼此。
艾尔维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什么话在出口之前先碎在了喉咙里。
然后风之凌动了。
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比平时快了一些。
艾尔维德也迈开了步子,一步迈两阶,迎着风之凌的方向走上楼梯。
他们在二楼中间的平台处相遇。风之凌还剩两级台阶时,艾尔维德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伸出来,扣住了风之凌的手腕。
艾尔维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是凉的,像是被晨风吹了太久,但掌心是烫的。
“阁下……”艾尔维德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一整夜的话,能挤出来的只剩这两个字。
“我没事。”风之凌说。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事。
与此同时,他也近距离看清了艾尔维德此刻的状态。
他的脸上有太多东西叠在一起:兴奋、紧张、疲惫、如释重负,还有一种小心翼翼到几乎不敢确认的、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放松的试探。
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有一个还没成型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怕笑出来就会把某根绷了太久的弦震断。
“你没事吧?”他问。
艾尔维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还没成型的弧度终于落定了,弯了一下,很轻,但确确实实弯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风之凌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艾尔维德失笑着摇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往楼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已经可以交付给别人了。
他随后顺着风之凌的手腕滑到手掌,扣住。
十指相扣,和那天午休时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没有等风之凌的回应,而是直接说说道:“我们回去吧,剩下的事,让他们处理。”
“嗯。”
他领着风之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穿过玄关,推开了那扇门。
晨光从门廊外涌进来,比风之凌记忆中的更亮了一些,带着草坪上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看那栋他住了两天的别院,他只是跟着艾尔维德,走向门廊外那辆已经启动引擎的悬浮车。
车门关上,稳驶出别院车道,将别院的晨光、碎石小径隔在外面。
悬浮车平稳地驶出车道时,风之凌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
从楼梯中段到客厅,从门厅到车里,直到现在,艾尔维德始终没有松开他。
掌心里那只手依然烫得厉害,但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风之凌又把目光落在艾尔维德的侧脸上,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辨认的画。
从眉骨的弧度看到眼睑下方那层青痕,从唇角那道被抿紧了一整夜而形成的细微纹路看到下颌线的紧绷。
艾尔维德没有注意到他在看——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转头迎上那道目光,像是在给风之凌留出确认的空间。
风之凌确实在确认。
他确认了艾尔维德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他感觉到,艾尔维德身上的精神力在无声地漫溢出来,像一壶烧过头的水,蒸汽从壶盖的缝隙里持续渗出,无法收回。
他想起凌晨山坡上那个人站在车旁对他挥手的样子,想起刚才楼梯上那句“我没事”,以及艾尔维德压在眼底的疲惫。
开口道:“你的精神力不太稳。”
艾尔维德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沙哑:“嗯,我知道。”
“你昨晚一夜没睡。”风之凌说。
“没来得及。”艾尔维德没有否认。
风之凌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帮你稳一下,”他说,“不需要太久。十分钟就好。”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觉到,那股清冽的、他渴望了一整夜的气息就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
他确实想触碰。
他的精神海像一座被持续敲击的冰面,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在加深一道裂缝。
风之凌说“十分钟”,但艾尔维德知道,如果他现在放松,让那股气息渗进来,他不会只想停留十分钟。
他会想要更多。
他会……
艾尔维德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把涌上来的冲动压住了。
那种冲动非常具体:喉结发紧,齿根发痒,某种本能在叫嚣着,要在这股气息消失之前,撕咬下一个“纪念”。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晚些再去找您。”
说完,他的手就从风之凌的指间松开了。
手上瞬间变空了,风之凌有些呆愣地握了握,没有追问,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