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放得很轻，像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是一天一次的更换孵化液、调整温度、用精神力探查胚胎状态——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次日的早晨，风之凌听见了格兰特对着虫蛋说话。

声音很轻，被风搅碎了大半，但风之凌的灵识还是捕捉到了断续的片段。

“等你破壳了，我带你去见雌父。”格兰特趴在石桌上，手指搭在孵化装置的透明壁上，目光落在里面那团模糊的阴影上。“他在很远的地方等你，等了很多年了。”

风之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轻了。

“你雌父会高兴的，”格兰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风之凌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柔，不像是装出来的，而像是被压了几百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某种东西，“他一直很期待你的出生。”

“快长大。”

“你想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想好。”

风之凌记得那些话。

不是因为他想记，而是因为那些字句落进安静的林间时，带着一种不属于仇恨的、更锋利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种被泡在执念里太久的痴狂，已经和它该有的温度分不开了。

风之凌记得，在艾尔维德给他看到的，关于格兰特的资料显示，格兰特的第一任雌君奥狄斯·尤利亚斯，死于“意外”，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虫蛋没有破壳，被认为是个死蛋。

那个死蛋，会是这个蛋吗？

风之凌不确定，如果是，那风之凌大概能理解他的做法，但不能认同。

他用蚀血症收割气运、生命力，用来滋养虫蛋，本质上是在用其他无辜的生命的未来去替换另一条生命的未来。

“死而复生”的法术难度很高，以至于这种“替换”是否能成功都是未知的。

风之凌没近距离看过虫蛋的状态，无法判断那枚虫蛋破壳后会是什么，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还是某个披着幼崽外皮的东西？

他不确定格兰特费尽心机换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

格兰特的虚弱，是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最初两天，风之凌并没有察觉。

距离太远，又植被遮蔽了大半视野，他只能依靠灵识的触须去捕捉那栋建筑内的能量波动。

格兰特的精神力场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看不出明显的衰减。

但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情况开始有了变化。

当时，格兰特正蹲在阳台的石桌旁，给那枚便携孵化装置更换孵化液。

风之凌远远看见他的动作比前两天慢了半拍，他拧开密封盖时，手指在边缘滑了一下，盖子差点脱手，他及时抓住，稳住了。

又一天的早晨，格兰特照例把虫蛋搬到阳台上“晒太阳”

他搬着孵化装置走过门框时，肩线微微塌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的重量压了一下，那塌陷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挺拔，但风之凌看见了。

他当即判断出，他的灵力在消耗。

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根被细流不断冲刷的堤坝，每一刻都在变薄，只是从外表看不出来。

风之凌想起蚀血症。

他用来滋养虫蛋的“养分”，不只是那些被收割的气运、被汲取的生命力。

它们在格兰特的体内经过了某种转化，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再被注入虫蛋之中。

而这个转化过程，消耗的不仅仅是灵力，更是格兰特自身的一部分。

风之凌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灵力的运转上。

他的灵力在缓慢恢复，这几天他没有出手，没有介入，只是看着，灵力的消耗降到最低，两成出头的储备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升。

按照这个速度，再给他几天时间，他就能恢复到可以正面与格兰特抗衡的程度。

但他等得起，格兰特等不起，或者说，那些感染了蚀血症的病患等不起。

在这段时间里，格兰特说不定又开始通过蚀血症汲取生命力了。

但现在的自己，能一击即中，解决所有问题吗？

风之凌不确定。

除此之外，他还有太多其他的事情没有考虑清楚。

如果不杀格兰特，就能解除蚀血症，那他还杀吗？

杀了的话，那个虫蛋，该怎么处理？

自己该不该救它，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决定“救”还是“不救”。

他还有一天时间。灵力就能恢复到三成，就算杀不死格兰特，也足够脱身并在他身上留下追踪符箓，避免他再次逃脱。

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本钱，去和格兰特面对面地“谈一谈”。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灵力一点一点地回涌，等格兰特的防线在自身消耗中露出更大的缝隙，等那片不肯熄灭的暖黄灯光，为这场漫长的追踪画上一个句号。

森林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加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未知生物的鸣叫，很快又被风吹散。那棵巨树上的暖黄色灯光依然亮着，像森林深处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风之凌不知道的是，在数光年之外的主星，艾尔维德并没有回别墅，那张字条没有被该看见的虫看见。

反倒是风之凌自己，被不该看见的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