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凌没有立刻开灯。
他站在门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走廊里,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床垫被压下的轻响。
风之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细微的声响从感知中驱散。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入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断断续续,勉强维持着运转。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一成出头,这远远不够。
他闭上眼,试图入定。
但心神像水面上的浮萍,怎么也沉不下去。
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艾尔维德坐在沙发另一端,面前悬浮着几块光屏,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温度,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沙发的方向绕过来,缠在他的脖颈上。
他翻过一页书,那道目光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落回来。
如此反复。
风之凌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吊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烦躁,不是反感,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人放在心上了,又不太习惯被放在心上。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试图运转功法。
灵力刚刚开始流转,识海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
是风之旭。
那波动比他记忆中的更急促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加掩饰的焦灼,几乎是“撞”进了他的识海。
“凌。”
“哥。”他在心中回应,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风之旭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不久之前,你的灵力波动骤降到几乎感觉不到,我当你出了什么事。”
风之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三十三个小时的昏迷,想起醒来时艾尔维德坐在床边、眼眶微红的模样。
“出了点意外,”他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这边有个病患,身份特殊,病情突然恶化。我出手压制了一下,消耗比预想的大。”
“消耗比预想的大?”风之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扬,“你的灵力波动从我这边感知,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比预想的大’?”
风之凌没有接话。
他知道瞒不过兄长。
灵力波动骤降到“几乎感觉不到”,意味着什么,兄长比他更清楚。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压抑着什么的声音。
“算了,没事就好。”风之旭最终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落进风之凌的识海里,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训斥都更重。
“……抱歉,”风之凌说,声音也放轻了,“让你担心了。”
“少来这套。”风之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说正事,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风之凌的心神微微一凝。
“蜂族沈氏?”
“对,”风之旭确认道,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思路,“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亲自去找了沈子华。”
沈子华,蜂族现任族长,弑父夺权上位的那位。
风之凌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去找他?不怕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风之旭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妖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桀骜,“妖王上门‘喝茶’,他敢不招待?”
风之凌没有反驳。
“我直接问了,”风之旭继续说,“我问他沈氏有没有余孽流落在外,你猜他怎么答?”
“怎么答?”
“他没否认,但也没承认。”风之旭的语气带上一丝玩味,“他给我看了沈氏的族谱。”
风之凌的眉梢微微一动。
族谱——蜂族的法宝,以血脉为引,能自动浮现与族长有血缘关系的族人名字、位置、生死状况。
“他敢给你看?”
“要么他主动给我看,要么我抢过来看,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在让风之凌消化这些信息。
“族谱上显示,”风之旭继续说,语速比方才更慢,一字一句,“当年他父亲流落在外的、不愿意被他管控的,在他继位后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全部?”风之凌问。
“全部。”风之旭的语气没有犹豫,“以族谱的感应范围,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所有的沈氏族人的位置都在万古界,没有前往别的小世界。”
风之凌沉默了。
他在脑海中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
族谱不会说谎——至少,在“感应血缘关系”这件事上不会。
如果族谱显示没有沈氏族人在虫族世界,那就意味着,格兰特不是当年逃出去的沈氏余孽本人。
“所以,”风之凌缓缓开口,“格兰特不是沈子华流落在外的族人?”
“至少,不是本人。”风之旭确认道。
识海深处又安静了片刻。
风之凌的眉头微微蹙起,将那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拆解、再拼凑。
“如果不是本人,”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些,“那他是谁?”
风之旭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里有一种“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的了然。
“后代。”风之旭最终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蜂族的族谱法宝,旧主身亡,记录会‘冻结’,直到确认新主的这段时间,都不会记录新生命的诞生。如果在这期间,逃出去的沈氏族人在小世界有了子嗣,小世界因为远离法宝感应范围,导致族谱无法追踪到这个新生命,是有可能的。”
风之凌的呼吸微微一滞。
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