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花园里的地灯次第亮起,在灌木丛间投下柔和的光圈。
那棵树在晚霞中安静地立着,浅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无声地飘落,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叠画纸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艾尔维德将菜肴一道一道地摆上石桌。
晚餐的菜色与往常并无不同。
四菜一汤,清淡的口味,连摆盘的角度都一如既往。
风之凌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将最后一道菜放下,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有些不太真实。
尤利亚斯家主,在暮色中为一个“不能见光”的雄虫布菜。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阁下,”艾尔维德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碗汤轻轻推到他面前,“请用。”
风之凌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是他习惯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餐具轻碰瓷盘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被晚风吹散。
风之凌放下筷子,抬起眼。
“格兰特那边,”他问,“今天有进展吗?”
艾尔维德正夹起一筷子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将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
“有一些,”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但不多。”
风之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怀亚特上将那边查到,格兰特带走了一批孵化液,但查不到虫蛋是怎么来的。”
风之凌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雌侍、雌奴,以及其他所有可能怀孕的对象,都被纳入了调查,结果是无功而返。”艾尔维德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怀亚特查了所有的医疗记录、户籍档案、甚至黑市的生育登记,都没有找到那枚虫蛋的雌父。”
“那枚虫蛋,像是凭空出现的。”
风之凌沉默了片刻。
凭空出现。
这四个字在虫族社会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一枚虫蛋的孕育、孵化、登记,都有严格的流程和记录。
但在万古界,不是。
有些修士会用活体作为“容器”,将某种东西“种”进体内,以特殊的法术催生、培育、直至“成熟”。
如果格兰特在做的,是类似的事情……
风之凌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
“第二,”艾尔维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格兰特的行踪。”
“公共飞船的乘客名单确认他上了船,但在封地的公共港口下船后,他的行踪就断了,庄园附近也没有任何车辆接应的记录。”
“所以,”风之凌说,“他在封地里,但你们找不到他。”
艾尔维德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这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地上的分量很重。
他们能动用的手段已经用尽了,但格兰特像是被那片土地吞掉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拉杰夫那边呢?”风之凌问,“厄多斯有消息吗?”
艾尔维德将面前那碟小菜往风之凌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拉杰夫查到了厄多斯最后乘坐的那艘货船,”他说,“目的地也是格兰特的封地。”
风之凌的呼吸微微一滞。
“货船几天前到的,”艾尔维德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但和格兰特的情况一样,厄多斯下船后的行踪就断了。港口附近的监控没有拍到他,也没有任何车辆接应的记录。”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个人,同一片封地,同一天抵达,然后一起消失了。”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树梢,几片花瓣旋旋地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落在艾尔维德搭在桌沿的手指旁边。
他没有拂去。
“你们的推测呢?”风之凌问。
艾尔维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格兰特的封地很大,”他说,语速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思路,“除了主庄园,还有几处私产,度假别墅、果园、狩猎场、私人码头区。有些地方,连我们都没有详细的布防图。”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弧线,像是在比划封地的轮廓。
“拉杰夫和我推测,格兰特可能将厄多斯带到了这些隐藏住所中的某一个。不是主庄园,而是一个更偏僻、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封地那么大,”风之凌说,“你们打算怎么找?”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拉杰夫已经在调取封地周边所有港口的货运记录了,”他说,“如果格兰特在封地里有接应的人,那些人需要物资,食物、医疗用品、孵化液需要的配套设备。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总会留下痕迹。”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常规渠道呢?”风之凌问,“如果他早就把物资囤好了呢?”
像他一样,使用乾坤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物资,而且根本查不到。
艾尔维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我们就只能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等他主动现身。”
风之凌张了张嘴,想说让他去封地那里看看。
但话还没出口,艾尔维德先开口了。
“阁下,”他说,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养。”
风之凌的话卡在喉咙里。
“费利克斯殿下还需要第三次治疗,”艾尔维德继续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风之凌,“西尼尔的巩固治疗也还没做,您把身体养好了,这些事才有转机。”
不是命令,不是建议。
是在请求他——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