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通讯接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时,厄多斯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本不想接的。
腕间的光脑震动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刚刚平复下来的精神海里。
他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点,能通过第一军团医疗区的加密频道联系上他的,只有那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威克利夫·布拉德里克。
他的叔叔,也是他的继父。
厄多斯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片刻。
他第一反应是想挂断,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这个从小照顾他、却也“取代”了他雌父位置的男人。
但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全息投影展开的瞬间,三张面孔同时出现在画面中。
威克利夫坐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雄父伊凡·亚特伍德,弟弟诺里斯站在稍远的位置,双臂环胸,下巴微微绷着。
屏幕那头的背景是布拉德里克老宅的书房。
深色的书柜、暖黄的壁灯、墙上那幅他从小看到大的家族油画——那幅画原本挂在主厅,现在挂在了叔叔的书房里。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厄多斯。”威克利夫率先开口,声音比他记忆中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克制。
“威克叔叔。”厄多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例行公事。
这个称呼落进通讯频道里,让威克利夫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纠正,只是沉默了一瞬。
“你……”威克利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还好吗?”
“我没事。”厄多斯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医疗组说还需要观察几天,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威克利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军团的人说,你感染这种病已经很久了,你的腿……半年前就出问题了。”
厄多斯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没有提那半年的隐瞒,那半年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不打算告诉他们。
“你该告诉我们的。”威克利夫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克制什么,“就算我……我总归是你叔叔。”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却重得像一座山。
“习惯了。”厄多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威克叔叔很忙,我不希望给你们添麻烦”
伊凡终于转过头来,目光隔着屏幕落在厄多斯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瘦了。”他说。
“没有,是错觉。”厄多斯回答。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疏远也不会太亲近的话题,“雄父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伊凡的回答也简洁。
对话到这里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伊凡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画面,像是这通电话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诺里斯在这时往前迈了半步,挤进了画面中央,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有担忧,有踌躇,还有一丝被压制的、不甘心的急切。
“哥。”他叫了一声。
厄多斯转过去看他。
诺里斯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自己鼓足勇气。
“哥,你那个病……怎么样了?”他问。
话一出口,威克利夫立刻皱眉:“诺里斯!”
“不是!”诺里斯涨红了脸,语速快得像在辩解,“我是说……我是担心你。你一直不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是怕……怕传染给我们?”
厄多斯看着那双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好多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回去,和病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没有人问出来。
诺里斯咬着嘴唇,显然在忍,他想问“是不是因为家族选了父亲当家主”,想问“是不是因为我总和你比”,想问很多很多。
但他不敢,怕听到的答案是“是”。
最后问出口的问题,变成了:“你的腿……现在好了吗?”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