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余光里，屏风后的人影隐约，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和她一般，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

但下一刻，画舫上的熊熊烈火，刺耳的冷兵器碰撞声，以及云舟温热的鲜血都如同滔天巨浪，将那丝犹豫彻底淹没。

这是复仇，她在心中默念。

这夜，云奕拨动念珠时格外用力，刻意将涂抹满药粉的指腹完全按压.在每颗珠子表面。

第二日用朝食时，隔着屏风窥到念珠果真佩戴在瑞王手腕上，她才暗暗松口气。

晌午刚过，倦意上涌，云奕正斜靠在引枕上养神，突然感觉有人靠近，她睁开眼就对上丰谷亮晶晶的眼睛。

“姑娘，盖着点吧，这窗户开着，仔细被风吹着了。”

说着话她不由分说将一条丝绸软衾往云奕身上盖，往身下掖紧被角时，云奕掌心里又被塞进一个薄薄的硬物。

“姑娘下午还要为贵人研磨，可千万不能害病了。”

云奕顺势将新得的纸包放进袖内暗袋，心中庆幸还好是中都，夏末的风已经偏凉。若还在归云城，这个时刻让她盖着软衾，非得中暑不可。

想到此处，也不知道云舟近日过得如何，是否像她一样，思念着对方。

午时方过，未时已至，又到了该去书房研磨的时候。

用清水净手后，丫鬟赶紧递上一方素白帕子擦干云奕手上的水珠。确保双手干燥无一丝水渍后，云奕才走向书桌，提起素银水壶将梅花雪水缓缓注入子石砚中，堪堪浸没砚堂即止。

砚台边上立着徽墨墨锭，云奕以左手三指持墨，以腕运力，将墨锭在砚堂上一圈一圈均匀的画着圆圈。

她的动作平稳且缓和，但只有云奕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疯狂跳动。

丫鬟们皆屏息凝神垂首，瑞王还在软榻前与人说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云奕动作幅度极小的用拇指指甲盖在食指指缝里一抵，一个半透明、米粒大的小圆片落入砚池中，立马被墨锭压住，在一圈圈打磨中与浓墨融为一体。

她知道，走到这一步，自己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而复始，墨水终于隐隐泛着光泽，云奕退至屏风外，只见一个人影走到案几前再无动作，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有内侍向外挥一挥手，云奕立马垂首倒退几步，随众人一同行礼后退下。

走出书房前，云奕忍不住微微回头快速扫视一眼，只见人影拿着笔正在宣纸上写写画画，直到此时她才敢大口呼吸。

如此往复，两个月竟然很快就过去了，瑞王总是间歇三五日才需云奕陪伺，余下时光她只需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或许是看不出瑞王明面上的变化，云奕下药的心情也从最初的胆战心惊，犹疑不定逐渐变得近乎麻木。

中都的气候不似归云城潮湿，入秋后连着几日晨起时，云奕都是被渴醒的。

“姑娘，喝点水吧。”

丰谷照旧第一时间递上一杯温水，大口喝完，云奕才觉得嗓子舒坦些。

“今日府里要设宴招待贵客，李嬷嬷方才传话，姑娘也需陪同左右。”

招待贵客？

没给她发问的机会，丰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客人是易哲，姑娘切勿错过良机。”

这话含义明确，仿佛一把重锤终于落下来，狠狠砸在云奕心上。

她努力冷静下来理顺这来龙去脉，却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这瑞王是被软禁在王府，又何来招待贵客一说？

再加之这人总是间隔几日才召唤自己伺.候，莫非，瑞王并非时时在府中？

疑问太多，云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今晚贸然动手，真的可行吗？沈青安与聆风，当真已筹划周全？

可自己被困在这小屋里，根本无从打探情报，丰谷除了定时送来药粉，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她像只被蒙住眼的小鸟，身后是狂风暴雨，却只能凭着一股茫然的勇气，跌跌撞撞往前飞。

因是宴席之故，今日的衣物首饰格外华丽，金簪带着头发丝往下坠。

见她眉头紧皱又不时看过来的无奈眼神，李嬷嬷才大发慈悲地让人去掉了顶沉重的花冠。

步辇在一座殿堂前停下，匾额上是“春风堂”三个鎏金大字。

殿堂内，仅于左侧设有一个客座，正中用一道极宽极厚的屏风隔开，想来后面便是瑞王的主位。

没见过这样招待客人的宴席，云奕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厅内的布局。

被李嬷嬷引至右侧偏厅等候，身边丫鬟散开，只剩明月、丰谷贴身侍奉。

云奕刚欲落座，丰谷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缩在衣袖里的手心被用力塞进一小个圆圆的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