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不敢看她,只得默默握紧,假装淡定地坐好。
不多时便有一名丫鬟端着托盘步入偏厅,一柄酒壶轻放于云奕面前。
“请姑娘为席间酒水净秽!”
她表面上依旧沉着冷静,实则心里发慌,指尖却已冰凉。
眼尾余光扫过丰谷,对方暗中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礼服的袖子比平日更宽大些,将云奕的手完全遮挡在其中。
她拿起托盘上的银针,探入壶中,依循惯例缓缓搅动,同时嘴里颂念着净秽仪式的常用语。
搅动数下后,趁着收回银针的瞬间,云奕微微松开掌心,一颗小药丸悄无声息坠入壶中,只在水面泛起一层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面上镇定,心中却越发忐忑。
这壶酒会在宴席上被多少人喝下去?若是有无辜人等因此丧命,她岂不是罪魁祸首?!云奕搭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送酒来的丫鬟见仪式已毕,刚想端起托盘,云奕却一把捏住酒壶把手,几乎脱口而出“不要”!
对上丫鬟疑惑的视线,丰谷先一步靠近云奕,将她捏得死紧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掰开,嘴里温声道:“姑娘,净秽仪式已结束,外间席上还等着布酒呢。”
对上丰谷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提醒,有埋怨,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瞬间,云奕身子也一松,颓然坐回原处。
沈青安曾经评价云舟太过优柔寡断,但自己身处其中,又何尝不是。
约莫半刻钟后,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的云奕被丫鬟们搀扶着,引至屏风右侧的一处案几前坐下。
不多时,一个脚步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入殿,熟稔地向各位嬷嬷公公问好,一看便是常来瑞王府的熟客。
看来聆风所说得“瑞王与北岳堂一直保持联系”并非虚言。
易哲落座于对面,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云奕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打探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充满探究的凝视让人极其不适,云奕收神不再胡思乱想,小幅度往内挪挪,试图避开那道目光。
众人等候许久,瑞王才姗姗来迟。众人行完礼后,一位公公走到易哲跟前解释:“王爷近日偶染风寒,太医嘱咐不宜多言,今日便由老奴代为通传,还请易堂主不要见怪。”
易哲还在躬身行礼,口中连称“不敢”。
云奕听在耳中,心里越发困惑。她虽说不是整日跟在瑞王身后伺.候,但也从未听闻他感染风寒一说,前几日守夜镇魂也未听这人咳嗽一声。
这不言语,当真是因为风寒吗?
丝竹乐响,宴席就此开始。
云奕看似埋着头为每道菜“净秽”,实则竖着耳朵,竭力想听清瑞文与易哲的对话内容,可惜隔着一段距离,再加之传话公公刻意压低的嗓音,她只能努力在乐器停顿的间隙,捕捉到零星客套词句。
“……自不忘旧日情谊……”
是指当年瑞王借助北岳堂的江湖势力为自己暗中铺路吗?云奕听得越发专注,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完全忘记身前的碗盏。
腿上忽地一热,还伴随着身边丫鬟倒抽一口冷气的声响。
云奕低头一看,自己竟是打翻了案几上的汤碗,清亮的液体正顺着案几边缘流淌到裙摆上。
她在瑞王面前从未有过任何疏忽纰漏,此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的背上,云奕只觉得大脑短暂地罢工,整个人如石雕般僵硬。
李嬷嬷扭头扫过来,沉声喝到:“还愣着干什么,快带姑娘去更衣!”
两个丫鬟这才赶忙扶起云奕,三人弓着背,悄声从小门快速退出去。
拐进一间偏厅,云奕对着亮光处一看,从前襟到裙摆,竟然都溅满汤汁,暗红色的绸缎上晕开一片污浊的深色。
“明月,姑娘另备有一套红装,就在柜子第二层,你速去取来吧!”丰谷说着话就往一旁水壶浸.湿手绢,蹲在云奕身侧不断擦拭。
明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这还是进瑞王府来头一次,房中只剩她和丰谷。
云奕立马走到门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转头一把抓住丰谷急切询问:“他们没有什么让你带给我的话吗?”
在瑞王府,她就像一座漂浮于大海的孤岛,哪怕有丰谷每日暗中送药,也依旧驱散不了心头的孤立无援。
即便不是来自云舟也没关系,哪怕是沈青安或聆风,只要透露点一星半点,哪怕只是短短一句话,也能让她再支撑久一些。
丰谷有些愣神,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奕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掐着丰谷的手不自觉收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